底下還有一行小字——“通州知州王仁和,知不報、收賄賂,著即革職查辦。”葉明把邸報放下,看著方孝直。
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道:“孫德茂的案子,聖上很重視。刑部已經派了最好的審案,三堂會審。王仁和的認罪書起了大作用,他把自己摘了個乾淨,把責任都推到了孫德茂和王閣老上。聖上看了認罪書,拍了桌子,當場罵了一句‘混賬’。”
葉明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王閣老呢?”
方孝直放下茶杯,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才開口。
“王閣老上了請罪摺子,說孫德茂的事他不知,是王仁和攀誣。聖上把摺子留中了,沒批,也沒駁。但朝中的風向已經開始變了。以前跟著王閣老的那幫人,有好幾個開始往後退了。他們不傻,知道什麼時候該站隊,什麼時候該撤。”
葉明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孫德茂倒了,王仁和革職了,但王閣老還坐在閣裡,每天照常上朝,照常批摺子,照常跟顧慎在朝堂上針鋒相對。這個人像一棵老槐樹,扎得太深了,砍掉幾枝丫,本傷不了他的筋骨。
方孝直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“葉明,你在通州乾的事,聖上很滿意。明天進宮,聖上可能會問你對下一步改革的打算。你想好了嗎?”
葉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攤在桌上。上頭寫著幾條——清丈京畿田畝,按實際畝數納稅;整頓通州政務,選派清廉員接任知州;設立工廠,推廣蒸汽機;修路開礦,興辦實業。
方孝直看了一遍,點點頭,指著第三條說:“蒸汽機的事,鄭尚書跟我提過。那臺小的已經能用了,大的還在琢磨。你要是能在京畿把工廠辦起來,比清丈田畝還管用。”
葉明把紙摺好收進懷裡。“方先生,我明天進宮,跟聖上提。”
方孝直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書,拍了拍葉明的肩。“早點歇著。明天一早,宮裡來車接你。穿得神點,別讓人挑理。”說完,他笑了笑,轉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葉明換上乾淨的服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那幾竿竹子長高了不,葉子綠得發亮,在晨風裡輕輕搖。
王管家端了粥和包子來,他吃了兩個包子,喝了一碗粥,把乾淨,整了整冠,出了門。
宮裡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,黑漆車廂,黃銅裝飾,車伕穿著整齊的藍布袍子,見他出來,連忙跳下車,掀起車簾。
馬車沿著大街往皇城方向走。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,賣菜的挑著擔子往城裡趕,扁擔吱呀吱呀響。賣早點的攤子前排著人,熱騰騰的白氣往上冒。
葉明掀開車簾,看著那些悉的面孔,那些忙碌的影,心裡忽然踏實了很多。
他放下車簾,閉上眼,在腦子裡把要跟聖上說的話又過了一遍。馬車進了皇城,在宮門前停下來。
李公公已經等在門口了,看見他,笑眯眯地迎上來。“葉大人,聖上在養心殿等著呢。您跟雜家來。”
葉明跟著李公公穿過一道道宮門,走過一條條長廊。紅牆黃瓦,雕樑畫棟,照在琉璃瓦上,閃著金。他在安府沒見過這樣的氣派,在大興和通州也沒見過。
養心殿在乾清宮的西邊,不大,但收拾得緻。門口站著兩個太監,看見李公公,連忙掀起簾子。
葉明走進去,一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。殿陳設簡樸,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,只有幾幅字畫和幾盆蘭花。
一個年輕人坐在書案後面,穿著一件淡黃的常服,手裡拿著一支筆,正在批摺子。
他抬起頭,出一張清瘦的臉,二十七八歲的樣子,眉很濃,眼睛很亮,下上留著一小撮鬍子,看著比畫像上年輕得多。
葉明跪下行禮。那年輕人放下筆,看著他,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平。你就是葉明?”
葉明站起來,垂手站著。
“臣正是。”
那年輕人靠在椅背上,打量了他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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