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文才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，激起一圈圈漣漪，又迅速歸於沉寂。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。所有人的目都盯著馬文才的，等它再張開，但它抿著，像一扇上了鎖的門。
刑部尚書韓文等了片刻，再次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：“馬文才，你方才說你不是一個人做的，還有什麼人？在什麼地方？從實招來。”
馬文才低著頭，不說話。他的下繃得的，腮幫子上的一鼓一鼓的，像是在咬牙，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。都察院左都史李放下茶杯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：“馬文才，你有功名在，朝廷給你面，你也要給自己留條後路。該說的不說，罪加一等。”
馬文才的微微了一下，但依舊沒有開口。學政坐在側席上，面無表地推了推眼鏡，目從馬文才上掃過，又收了回去，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。
韓文第三次開口，這一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：“馬文才，本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。想清楚了，自己說。想不清楚，本幫你問。”
他朝堂下揮了揮手，兩個差役把馬文才押到側廳去了。大堂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，員們頭接耳，猜測馬文才口中的“其他人”是誰。王閣老的名字在空氣中飄來飄去，但沒人敢大聲說出來。
葉明坐在靠牆的椅子上，把馬文才剛才那兩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。“學生不是一個人做的”——這句話，既可以理解為良鄉的事不是他一個人乾的，還有同夥；也可以理解為他的所作所為背後另有主使。
不管是哪種理解，馬文才接下來要說的話，都會像一把刀，捅進某個人的口。但他在最後關頭剎住了車。為什麼？他在等什麼？是怕供出背後的人之後自己死得更快？還是在等人給他遞話、許他條件？
張德明湊過來，低聲音：“葉大人，馬文才這是在談條件。他手裡有人，想拿人換命。”
葉明搖了搖頭，同樣低聲音：“換不了。他挪用的田賦上萬兩，行賄國子監，這兩條罪，哪一條都夠他坐穿牢底。他手裡的人，最多讓他坐幾年，不可能免罪。”
張德明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，又湊過來問：“那他在等什麼？”葉明沒有回答，因為他也在想這個問題。
一炷香燃盡，馬文才被押回大堂。他的臉比剛才更加灰敗，但腰板還是得直直的，站在那裡像一快被風吹斷的枯木。
韓文看著他：“想好了沒有？”馬文才抬起頭，了，又停住。他的目在堂上掃了一圈，從韓文到李到王忠，從王忠到學政，從學政到趙志遠，從趙志遠到最後面角落裡的葉明，落在葉明上，停了片刻，又移開了。
“大人，學生方才失言。沒有什麼‘其他人’，是學生一個人做的。”大堂裡又是一陣嗡嗡聲。韓文的臉沉了下來，李皺起了眉頭，王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趙志遠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葉明看著馬文才，心裡忽然明白了他剛才在等什麼——他在等一個訊號，等一個從某個地方傳來的、告訴他“可以說了”或者“不要說”的訊號。訊號沒有來，所以他改了口。
這個訊號是從哪兒來的？誰在堂上給他遞了訊號？葉明的目在堂上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學政上。學政還是那副面無表的樣子，推了推眼鏡，翻開面前的一本書，慢悠悠地看了起來，像是在看一本跟自己無關的小說。
韓文又追問了三次，馬文才一口咬定是自己一個人做的。他的又抿了起來，這一回比剛才抿得更，像是用針上了。
韓文沒有辦法，提筆寫了判詞——馬文才挪用田賦、行賄國子監，證據確鑿，依律判杖一百、流三千里，追繳贓銀一萬二千兩。判詞一念完，馬文才被押了下去。
走的時候他沒有回頭，腰板得直直的，但腳步有些踉蹌。葉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裡，心裡五味雜陳。這個人，做了一輩子壞事，最後扛下了所有，沒有供出任何人。他不是好人，但也不是小人。
出了刑部，刺得葉明眯起了眼睛。張德明從後面跟上來，推了推眼鏡，臉凝重得很：“葉大人，馬文才最後改了口，肯定有人在堂上給他遞了訊號。這個人能在三司會審的堂上遞訊號，來頭不小。”
葉明點了點頭，上了馬車。張德明跟上來坐在對面，王三在角落裡，手裡拿著本子，把今天堂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了下來，字寫得飛快。
“葉大人，您覺得是誰？”張德明問。葉明靠在車壁上，想了想：“學政。”張德明愣了一下，隨即點了點頭。學政是王閣老的人，他在堂上有機會給馬文才遞訊號——一個眼神、一個手勢，甚至推眼鏡的作，都可以是訊號。
“但學政為什麼要幫馬文才？馬文才供出王閣老，對學政有什麼好？”葉明沒有回答，因為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，但覺得，學政不是在幫馬文才，而是在幫王閣老。
馬文才如果供出王閣老，案子就會越扯越大，最後收不了場。王閣老雖然會牽連，但馬文才也死得更快。學政給馬文才遞訊號，是讓他閉。閉了，案子到此為止；閉了，王閣老那邊就安全了。至於馬文才，杖一百、流三千里，總比殺頭強。
馬車在葉府門口停下來。葉明下了車，王管家開了門，臉上帶著笑：“大人，工廠的趙員外來了，在堂屋等著呢。”
葉明往裡走，堂屋裡趙明遠正坐著喝茶，面前攤著一張圖紙，是織布機的安裝圖。看見葉明進來，他站起來拱了拱手，把圖紙遞過來，說蒸汽機已經裝好了，明天試機，請葉大人去看看。他的聲音很平靜，但眼神亮得跟剛磨過的刀似的，閃著。葉明接過圖紙看了一遍，還給他，說明天一早就去。
趙明遠走了之後，葉明一個人坐在堂屋裡，把馬文才的案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明天，工廠試機；後天，固安周文彬去通州；大後天，良鄉新來的知縣到任。一件事接著一件事，像車一樣往前滾，停不下來。
窗外的天暗了下來。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，桂花樹的香氣在暮裡格外濃郁。他折了一小枝桂花，拿在手裡聞了聞，轉進屋，把花枝在筆筒裡。王管家端了飯菜來，他吃了幾口，放下筷子——今天馬文才改口的事像一塊石頭在他心口，吃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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