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文華是第二天早上被抓住的。
訊息是大理寺的人送來的，一個姓周的推，三十來歲，方臉膛，說話做事幹脆利落。
他站在葉府堂屋裡，服還沒換下來，袖口上沾著泥點子，靴子上的土也沒，一路從通州趕來的。王管家給他倒了茶，他沒喝，雙手捧著暖手，把抓人的經過說了一遍。
大理寺的差役在通州碼頭蹲了一夜，天快亮的時候，看見一個人從碼頭邊上的一條巷子裡鑽出來。
那人穿著灰布棉袍，頭上戴著氈帽，帽簷得很低，手裡提著一個包袱，走路很快，低著頭，著脖子，東張西的。差役跟了他半條街，越看越像吳文華，上前攔住，把氈帽一掀——果然是。
吳文華當時就了，都站不直，靠著牆坐到地上，包袱也掉了，裡頭的東西散了一地。幾件換洗服，幾十兩散碎銀子，還有一封沒寄出去的信。
周推從袖子裡把那封信取出來，雙手遞給葉明。信是寫給王閣老的，字跡潦草，一看就是倉促寫的，墨跡濃淡不均，有幾個字還洇開了。容不多，半張紙，大意是：下辜負了閣老的栽培，事已至此無話可說，只求閣老看在多年跟隨的份上，保全下一家老小的命。
葉明把信看了一遍，摺好還給周推，這封信是吳文華跟王閣老之間有關聯的鐵證。王閣老會不會認不重要，信在，他的否認就蒼白了。
周推把信收好塞進袖子裡，說他還要趕回大理寺覆命，起告辭。葉明送他到門口，周推拱了拱手，轉上了馬，馬蹄踩著青石板嗒嗒嗒地遠去了。
葉明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街對面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。他從懷裡掏出那顆舊道釘，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，轉回了堂屋。
吳文華落網的訊息傳得很快。
午時剛過，趙明遠就從通州趕回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臉不太好，說他剛從碼頭過來，碼頭上已經傳遍了，說工部的吳侍郎被抓了，貪汙工程款，數額巨大，可能要殺頭。
他問葉明是不是真的。葉明點了點頭說人已經押到大理寺了，案子正在審。趙明遠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，說了一句“活該”。
葉明看著他，他放下茶碗說吳文華這個人，早該抓了。他在通州做買賣的時候就知道，工部的工程款撥下來，真正用到工程上的不到一半，剩下的都被瓜分了。
他們這些做買賣的，想接工部的活兒就得給人上供，不上供連競標的資格都沒有。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，碗底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葉大人，吳文華被抓了，工部會不會？”趙明遠的聲音裡帶著一擔憂。
葉明說不，工部還有鄭尚書。鄭明德在，工部就不了。趙明遠點了點頭，臉緩和了一些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說天津那邊的貨款到了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厚厚的一沓銀票，數額不小。
五千匹布的貨款全到了，一分不。他把銀票遞給葉明，葉明翻了翻，每一張都是大通錢莊的，票面乾淨，印記清晰。他把銀票還給趙明遠，讓他存到工廠的賬上，保定線要用錢的地方多，不能花。
趙明遠把銀票收好放進懷裡，站起來說他回通州了，碼頭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理。葉明送到門口，趙明遠上了馬車，車簾放下來遮住了臉，馬車走了。
傍晚的時候，王三從固安回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滿臉疲憊，乾裂，棉襖上全是土，溼了半截。他蹲在灶房門口灌了一瓢涼水，從懷裡掏出本子翻開，說龐德今天跑了。
葉明接過本子看那些記錄。龐德今天一早從李家後門出來的，沒騎騾子，走著去的，走到村口上了一輛馬車。馬車往通州方向去了。趙拴牛跟在後面跟到通州，跟丟了。
馬車在碼頭附近轉了幾圈，拐進一條巷子就不見了。王三把那輛馬車的特徵問了好幾個目擊者，都說沒看清車簾是什麼，但都說那輛車跑得很快，像是在躲什麼人。
葉明皺了皺眉。龐德跑了，吳文華被抓了，周先生還會在通州等死嗎？他讓王三再去通州，不盯那座宅子了，去碼頭，盯著每條船。
周先生要跑，只能走水路。王三把本子塞進懷裡轉跑了。趙栓柱從灶房追出來，手裡拿著兩個饅頭，喊了一聲“王三哥”，王三已經跑遠了，沒聽見。
趙栓柱把饅頭揣進懷裡，蹲在門檻上，把那顆舊道釘掏出來，在門檻上輕輕敲著，一下一下的。
天黑了，葉明一個人坐在堂屋裡，把那顆新道釘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，燈照在道釘上泛著暗沉的。他從屜裡拿出那塊磨刀石，開始磨道釘。磨刀石是王管家找來的，青的石面被磨得發亮。
他往磨刀石上淋了點水，把道釘的尖端按在石面上，一下一下地磨。水聲和磨刀聲混在一起，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。
張德明從裡屋出來，看見他在磨道釘，愣了一下，走過來在旁邊坐下看了一會兒。葉明說這道的尖有點鈍，磨一磨好釘。張德明推了推眼鏡，沒說話，就那麼坐著看他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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