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明在客棧一樓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茶換了三遍，第一遍苦，第二遍淡，第三遍夥計添水的時候不小心把茶壺磕在杯沿上，缺了一個小米粒大的口子，夥計臉都白了，連連賠不是。
葉明沒計較，把那杯缺了口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已經喝不出什麼味道了，跟白水差不多。
趙栓柱蹲在門口，從懷裡掏出那塊油紙包著的糖葫蘆，剩最後兩顆了。他用門牙啃了一顆，酸得眯起眼睛，腮幫子一一的，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
剩下一顆他捨不得吃，用油紙重新包好，塞回懷裡，拍了拍，又掏出那顆舊道釘，在門檻的石頭上敲了一下。
叮——聲音在安靜的客棧裡傳得很開，掌櫃的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，又回去了。
樓上一直沒什麼靜。偶爾有一兩聲咳嗽，腳步聲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，又走回來，來來回回的，像是在踱步。
葉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，聽那腳步聲數步子。從樓梯口走到走廊盡頭，四十二步。走回來，四十二步。不多不。李長山在等，他也在等。看誰先沉不住氣。
王三從馬車裡下來，一瘸一拐地走進客棧，在葉明對面坐下。他看了葉明一眼，從懷裡掏出本子翻開，把那一頁撕下來，推過來。
葉明低頭看，是王三那個同僚劉文清從濟南託人捎來的信。信上說，周先生在濟南府城隍廟附近的一條巷子裡租了一間小院，深居簡出，很面，每天傍晚才出門買點吃食，買完就回去，不跟任何人打道。
劉文清蹲了好幾天，清了他的活規律，還把那條巷子的地形畫了個草圖，哪個門朝南開，哪個院子有後門，牆上有沒有豁口，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葉明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懷裡。周先生找到了，在濟南，窩在城隍廟附近。王三那個同僚是個能辦事的人，不聲不響就把人了，連地形圖都畫好了。這樣的人，在山東道布政使司當書吏，屈才了。
“你那個同僚，有沒有說下一步怎麼辦？”葉明把紙按在桌上，抬眼看著王三。
“他說了。”王三把本子翻了一頁，指著一行字，“他說只要葉大人一句話，他就能把人按住。他在濟南府有人，巡檢司的人，打個招呼就行，不費什麼周折。但按住了往哪兒送是個問題，送回京城怕路上出岔子，周先生不是一般人，王閣老那邊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葉明點了點頭。王三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周先生是王閣老的人，王閣老在朝堂上經營了二十年，門生故吏遍天下。從濟南到京城，兩千多里路，路上隨便哪個關節出點紕，周先生就能“意外”死亡。
李長山跑了他不怕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。但周先生不能死，死了，王閣老那線就斷了。
吳文華不咬他，王侍郎不咬他，李長山也不會咬他。只有周先生，是他邊最親近的人，知道的秘最多，也是最有可能開口的人。周先生活著，王閣老就睡不著覺。
“讓你那個同僚先盯著，別打草驚蛇。”葉明把茶碗推到一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周先生的命，比李長山值錢。”
申時三刻，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。吱呀——門軸鏽了，聲音刺耳。葉明睜開眼，抬頭往樓梯口看去。一個人從樓上走下來，穿著一件藏青的棉袍，外頭罩著件羊皮坎肩，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靴，靴面乾乾淨淨，不像趕了遠路的人。
正是李長山。他比畫像上瘦了一些，臉上的鬆了，眼袋垂下來，像是幾天沒睡好覺。但腰板還是得直直的，下微微仰著，那子鄉紳的架子還在，走到哪兒都端著。
他在樓梯上停了一下，往下看了一眼。目掃過櫃檯，掃過掌櫃的，掃過趙栓柱，掃過王三，最後落在葉明上。停了一瞬，很短，但他臉上那副表從從容不迫變了僵，角往下撇了一下，像是不由自主的。
他沒有說話，繼續往下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靴子踩在木樓梯上篤篤篤的，節奏很穩。他走到櫃檯邊，跟掌櫃的要了一壺熱茶和一碟點心，聲音不大，但客棧裡安靜，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送到樓上來。”
說完，他轉過，朝葉明這邊看了一眼。這回他沒有躲，直直地看著葉明，下還是微微仰著。
葉明坐在椅子上沒，把手裡那顆舊道釘放在桌上，道釘到桌面，發出一聲輕響。李長山盯著那顆道釘看了兩眼，轉往樓上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說了一句話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：“葉大人，好興致。”
葉明看著他，沒有接話。李長山的角了一下，轉過頭，上樓了。靴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比以前快了一些，篤篤篤篤，了節奏。他進房間，門關上了，聲音很大，砰的一聲，震得走廊上的窗紙都了一下。
趙栓柱從門口探進頭來，手裡還攥著那顆舊道釘，小聲問了一句：“葉大人，他認出您了？”
葉明說認出了。趙栓柱又問：“那他不跑？”葉明說跑不了。樓下有人，門口有人，碼頭有人。他翅難飛。
王三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，看著樓梯口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葉大人，他剛才那句話，不像是害怕。倒像是……像是試探。”
葉明看了看王三。王三想了想，找到那個詞了：“像是在確認您來了沒有。他可能在等什麼人，那個人要是到了，他就不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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