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但天還是的。雲層得很低，灰濛濛的，像一塊髒兮兮的棉花蓋在頭頂上。空氣裡全是水汽，吸一口進肺裡又涼又，像是含了一口沒燒開的河水。
葉明站在船頭，看著前方的河道。運河在這裡拐了最後一個彎，筆直地往南延，兩岸的村莊越來越，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，在低矮的雲層下面飄散，散不開，就那麼一團一團的，掛在半空中。
趙栓柱蹲在船尾，把那顆舊道釘在船板上敲了一下，叮。
“葉大人，濟南快到了吧？”
葉明沒有回頭，聲音從船頭傳過來。
“快了。李大福說下午到。”
趙栓柱把那顆道釘攥在手心裡，站起來走到船頭，蹲在葉明旁邊。他把水壺抱在懷裡，用下夾著壺蓋，眼睛盯著前方的河道。
“葉大人，到了濟南，咱們先幹嘛？”
“先找劉文清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去看周先生住的那條巷子。”
趙栓柱把那顆道釘在船舷上敲了一下，沒有再問了。
午時剛過，運河兩岸的房子多了起來。先是稀稀拉拉的幾間，土牆草頂，破破爛爛的，像是隨時會倒。後來越來越，一間挨著一間，青磚灰瓦，整整齊齊的。再往後，城牆出現了。灰撲撲的，高高的，城門子黑黢黢的，像一張張開的。
李大福把舵把往左邊轉了一下，船頭慢慢偏向碼頭方向。
“葉大人，到了。這就是濟南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像是在宣佈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福順號靠岸的時候，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著了。
那人四十來歲，中等個，偏瘦，圓臉，戴著一副銅眼鏡，鏡片厚厚的，像兩隻酒瓶底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，袖口磨得起了，領口也鬆了，歪歪斜斜的。手裡舉著一把油紙傘，傘是收著的，沒開啟，夾在腋下。
王三從船艙裡出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船頭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葉大人，那就是劉文清。”
葉明順著他的目看過去。那人也看見了王三，臉上出了笑容，朝船上揮了揮手，作不大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船工把跳板搭好，葉明第一個下了船。趙栓柱跟在後頭，背上揹著包袱，懷裡抱著水壺，手裡攥著那顆舊道釘。王三走在最後面，右還有點拖，但走得比前幾天快多了。
劉文清迎上來，先看了王三一眼，又看了葉明一眼，最後把目落在葉明上。他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，哆嗦了兩下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出一句話，果然有點結，但不嚴重，只是偶爾卡一下。
“葉、葉大人，一路辛苦。”
葉明點了點頭，出手。
劉文清握住他的手，握得很，手心裡全是汗。他的手指細長，骨節突出，像是常年寫字的人。指甲剪得很短，乾乾淨淨的。
“劉先生，周先生還在嗎？”葉明開門見山。
劉文清鬆了手，從腋下把那把油紙傘拿起來，在地上頓了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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