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山在葉府住了三天,哪兒都沒去。王管家給他安排了後院的一間廂房,被褥是新換的,桌上放著茶壺茶碗,窗戶開著,能看見院子裡那幾竿竹子。
他每天坐在窗前發呆,不說話,也不出門。跟班蹲在門口,低著頭,著脖子,像一隻看門的狗。趙栓柱每天去送飯,把飯菜放在桌上就走,不多說一句話。
第三天傍晚,趙栓柱送完飯回來,把那顆舊道釘在桌上敲了一下,叮。
“葉大人,李長山問您什麼時候送他去大理寺。”趙栓柱蹲在門檻上,把水壺抱在懷裡。
葉明把那顆新道釘從懷裡掏出來,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告訴他,不急。等個人。”
“等誰?”
“等周先生。”
濟南那邊一直沒訊息。葉明讓王三寫了封信,送到驛站,加急寄往濟南。信上只寫了一句話——李長山已到京城,賬本在我手。王三在信封上寫了劉文清的地址,用米糊封了口,給驛站的人。驛站的馬跑得快,日夜兼程,兩天就能到濟南。劉文清看到信,就會帶周先生來京城。他不來,賬本的事就定不了;他來了,三把刀就齊了。
王三從懷裡掏出本子,把寄信的日期記了下來——三月十八,寄信濟南,催周某進京。
張德明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賬本,在葉明對面坐下。“保定線的賬,最後一遍了。”他把賬本翻開,指著上頭一行數字,“路基鋪完了,鐵軌也鋪完了,就差最後幾顆道釘。孫大壯說,後天就能通車。”
葉明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。後天就能通車。從房山到城東,從城東到通州,從通州到固安,從固安到保定。這條鐵路修了大半年,終於要通了。
“通車那天,我去。”
張德明點了點頭,把賬本合上,收進懷裡。他摘下眼鏡了,又戴上,猶豫了一下。“葉大人,周先生要是來了,李長山也在這兒,賬本也在您手裡。這三樣東西湊齊了,您打算什麼時候遞上去?”
葉明把那顆新道釘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等保定線通車。通車那天,是個好日子。好日子,就該辦大事。”
保定線通車的前一天,濟南那邊來人了。不是劉文清,是劉文清派來送信的。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黑瘦黑瘦的,穿著一件短褂,著兩條胳膊。他跑了一路,渾是汗,一進門就蹲在門檻上氣。趙栓柱給他倒了碗水,他接過去一口氣灌完,抹了抹,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給葉明。
“葉大人,劉先生讓我送來的。周先生走了。”年輕人的聲音沙啞,嚨像卡了什麼東西。
葉明接過信,拆開。信是劉文清寫的,字跡潦草,好幾墨跡洇開了,寫得很急。信上說,周先生前天夜裡從後門跑了,翻牆跑的,牆頭上還掛著一塊布條,是他棉袍上刮下來的。劉文清發現的時候,屋裡已經沒人了,被子沒疊,桌上還有半碗涼粥。灶臺是涼的,人走了至兩個時辰。
葉明把那封信看了兩遍,攥在手心裡。周先生跑了。他不來京城了。他知道了什麼?誰告訴他的?李長山被抓住了,賬本被拿走了,他的靠山沒了,他留在濟南等死。他知道這些,所以跑了。
“葉大人,怎麼辦?”王三從懷裡掏出本子,手在發抖。
葉明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。跑不掉的。他手裡有賬本,有李長山。賬本是死證,李長山是活證。周先生跑了,他還有這兩樣。一樣是刀,一樣也是刀。周先生不是刀,是刀鞘。有刀鞘,刀好使;沒刀鞘,刀也能殺人。
“王三,給你那個同僚捎信,讓他繼續找。周先生跑不遠,他沒銀子,沒幫手,跑不遠。找到了,盯了,別讓他再跑。”
王三點了點頭,把本子翻開,把葉明的話記了下來——周某已逃,著劉文清繼續搜尋。
傍晚的時候,趙明遠從通州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,手裡拿著一匹布。布是藍的,很深,像深夜的天空。他把布放在桌上,用手了。
“葉大人,這是新染的。您看看,比上次那個怎麼樣?”趙明遠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高興。
葉明拿起那匹布,了。手還是那麼好,細厚實。比上次深,藍得發亮,在燈下泛著。
“不錯。這是賣到哪兒的?”
趙明遠在桌邊坐下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。“天津。那邊的一個老主顧要的,他要了一批藍的,說好賣。”他把本子遞給葉明,上頭記著一筆一筆的訂單,麻麻的,寫滿了整整一頁。
葉明把本子還給他,把那顆新道釘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趙員外,工廠的產量還能不能再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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