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明跪下磕了個頭,站起來,把那兩顆道釘收進懷裡,轉出了養心殿。李公公站在門口,看見他出來,笑了笑,領著他出了宮門。站在宮門口,白花花地照下來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把那顆舊道釘從懷裡掏出來,攥在手心裡,指腹著那些錘痕。
回到葉府,已經快午時了。趙栓柱蹲在門口,把水壺抱在懷裡,看見馬車停下來,站起來,把那顆舊道釘在門框上敲了一下,叮。
“葉大人,聖上怎麼說?”趙栓柱的聲音有點發。
葉明下了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聖上說,他會理。”
趙栓柱愣了一下,沒再問。
堂屋裡,王三坐在桌邊,手裡攥著本子,看見葉明進來,站起來,張了張又閉上了。張德明從裡屋出來,手裡拿著賬本,把賬本放在桌上,摘下眼鏡了,又戴上。方孝直從椅子上站起來,把手裡的書放下,看著葉明。
“聖上怎麼說?”方孝直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問得很重。
葉明在桌邊坐下,把那兩顆道釘從懷裡掏出來,並排放在桌上。“聖上說,他會理。”
方孝直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涼了,他皺了皺眉,放下杯子。“會理”,不是“會查”,也不是“會辦”。這三個字,可輕可重。輕了,不疼不;重了,天翻地覆。聖上沒說怎麼理,也沒說什麼時候理。他在等,等王閣老自己出破綻,等朝堂上的風向再變一變,等他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。
“葉明,你得等。”方孝直把那把油紙傘從桌上拿起來,拄在地上。
葉明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。“等多久?”
方孝直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也許幾天,也許幾個月。但不會太久。聖上手裡的東西,夠他用的了。他不用急,急的是王閣老。”
傍晚的時候,顧慎來了。他把馬拴在門口的棗樹上,大步走進院子,進了堂屋,在桌邊坐下,把那兩顆道釘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聽說聖上召見你了?”顧慎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問得很直接。
葉明點了點頭。
顧慎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“王閣老今天在朝堂上又遞了摺子,說自己年老衰,力不濟,請求告老還鄉。這回不是以退為進,是真想退了。他怕了。賬冊在你手裡,李長山在大理寺,吳文華和王侍郎的供狀也遞上去了。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,想面地走。”顧慎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“聖上沒準,留中了。不批也不駁,就這麼吊著他。”
葉明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。吊著,比準了還難。準了,他一走了之;不準,他繼續在朝堂上坐著。吊著,他走不了,也坐不安穩。天天提心吊膽,不知道聖上什麼時候手。這才是最折磨人的。
“顧兄,保定線通車了,工廠的布賣得怎麼樣?”
顧慎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“你這個人,火燒眉了還想著工廠的事。”他把茶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,“布賣得好。天津那邊的訂單排到年底了,濟南那邊也有人來問,南京那邊也有人來問。鐵路通了,布運得快,價錢也比以前便宜了,買的人自然就多了。”
夜裡,葉明一個人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又圓了一些,掛在東邊的天上,亮堂堂的。那幾竿竹子在月下泛著銀白的,風一吹,沙沙響,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。他把那兩顆道釘從懷裡掏出來,並排放在手心裡,一顆暗沉,一顆明亮。
聖上說了,會理。那就等。等聖上手,等王閣老的椅子倒。那把椅子,已經晃了。
遠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一聲長一聲短,是從保定方向來的。夜班車拉著煤,正朝京城賓士。車軋在鐵軌上,哐當哐當響,連他腳下的磚地都在微微。他把那顆舊道釘攥在手心裡,指腹著那些錘痕。從大興到通州,從通州到固安,從固安到保定。這顆道釘,跟了一路。還要跟下去,跟到更遠的地方。
他轉過,把那兩顆道釘收進懷裡,進了堂屋。王三還在燈下寫信,把今天的事寫給劉文清。趙栓柱蹲在灶房門口,把那顆舊道釘在門檻上敲了一下,叮。張德明坐在桌邊,把保定線的賬本又翻了一遍。王管家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湯放在桌上。葉明端起碗喝了一口,是蘿蔔燉骨頭湯,清淡爽口。
他把碗放下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早春泥土解凍的氣息。遠火車的汽笛聲又響了一聲,在夜裡悠悠地傳過來。
他把窗戶關上,吹滅了燈,走進裡屋,躺到床上。聖上說,會理。那就等。等那把椅子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