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的回信比預想的快。半個月後,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葉府。
包裹是用麻袋的,外面纏了好幾道草繩,拆開的時候,裡頭是一包土,土裡裹著十幾塊灰不溜秋的東西,大小不一,有的像拳頭,有的像蘿蔔,表皮糙,帶著細須。
趙栓柱蹲在旁邊,手了,回去,又手了,了,邦邦的。
“葉大人,這就是紅薯?”趙栓柱把那顆舊道釘在門檻上敲了一下,叮。
葉明拿起一塊,翻來覆去地看。他在電視上見過無數次,但真拿到手裡還是頭一回。表皮灰褐,帶著泥土的氣息,掐開一點皮,裡頭是淡黃的,滲出一白漿。他湊近聞了聞,有一淡淡的生味。
信是方孝直那個老朋友寫的,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。信上寫了滿滿三頁紙——選地要鬆、排水好的沙壤土;栽種前要深翻,一尺深,土要打碎;下底,農家最好,一畝地二十擔;栽種的時候,把紅薯塊埋進土裡,蓋上薄土,澆水;
等苗長出來,剪下藤蔓,截一段一段的,進土裡,就能活。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話:“紅薯不挑地,但怕澇。水多了爛,白忙活。”
葉明把信看了兩遍,摺好收進懷裡。趙栓柱蹲在旁邊,把那塊紅薯翻來覆去地看,嚥了口唾沫。
“葉大人,這個生吃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葉明把那塊紅薯遞給他。
趙栓柱接過去,在襟上了,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,眼睛瞪圓了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沒說話,又咬了一口。嚼了半天,嚥下去,說了兩個字:“甜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葉明去了通州。趙明遠在碼頭邊上等著,邊站著三個莊稼人,都是四五十歲的老漢,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著脖子,手抄在袖子裡。
他們看見葉明從車上下來,互相看了一眼,誰都沒。趙明遠推了推最前頭那個,那人才往前走了兩步,朝葉明鞠了一躬,腰彎得很低。
“大人,小的是趙家莊的,姓趙,趙老栓。這幾位都是俺們村的。”老漢的聲音沙啞,像是常年在地裡喊號子喊啞的。
葉明從懷裡掏出那塊紅薯,遞給他。趙老栓接過去,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,又用手掐了一點皮,放進裡嚼了嚼。
“大人,這是啥東西?”
“紅薯。也番薯、地瓜。從福建來的。這東西不挑地,產量高。一畝能產兩千斤,頂上四五畝麥子。”葉明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趙老栓的手指在紅薯上挲著,指腹糙得像樹皮。他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一,但很快又暗下去了。“大人,這東西俺們沒見過,不會種。種壞了咋辦?”
葉明從懷裡掏出福建來的那封信,展開,指著上頭幾行字。“人家寫了,怎麼種、什麼時候種、用什麼料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我教你們,種壞了算我的,收了算你們的。”
趙老栓把那塊紅薯攥在手心裡,回頭看了看後的兩個人。那兩個人互相看了看,點了點頭。趙老栓轉回頭,把那塊紅薯遞還給葉明。“大人,俺們試試。”
地選在通州城東的一片河灘地上,離運河不到半里。地是沙壤土,鬆,不積水,邊上有一條水,澆水方便。趙明遠跟地主談好了,租十畝地,租一年,租金五兩銀子。葉明從懷裡掏出銀子遞給趙明遠,趙明遠接過銀子掂了掂,揣進懷裡。
趙老栓帶著兩個莊稼人開始翻地。他們用的是老式鋤頭,一下一下地刨,土塊打碎了,再用耙子摟平。葉明蹲在地頭上,把那顆新道釘攥在手心裡,看著他們幹活。趙栓柱蹲在他旁邊,把那顆舊道釘在地上劃了一道印子。
“葉大人,這地種了紅薯,啥時候能收?”
“秋天。八九月份。”
“那還得等好幾個月。”
“等得起。糧價不會一直漲,紅薯種出來了,老百姓就有吃的了。”
翻地翻了三天,底也下了。趙老栓從村裡拉來了二十擔農家,一擔一擔地潑在地上,臭氣熏天。趙栓柱捂著鼻子,把那顆舊道釘在石頭上敲了一下,叮。
“葉大人,這也太臭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