納音初，琴胎彷彿被注了無形的魂魄，靜靜地橫置於工棚特製的琴案上，雖未張弦髹漆，卻已出一種斂的生機。沈星晚每日都會花些時間陪伴這張初雛形的“靈機”，手指輕過那的梧桐木胎，著其部那與納音共鳴後、愈發清晰有力的“呼吸”韻律。這是一種奇妙的聯絡，如同母親知著腹中胎兒的長。
顧言兌現了他的承諾，開始著手進行古琴製作中最考驗耐心與經驗的環節——髹漆。而髹漆的第一步，便是製作灰胎。
灰胎，是以鹿角霜、瓦灰、生漆等材料混合，刮塗於木胎之上，用以填補木紋，平整胎，更重要的是，它為後續的漆層提供了一個堅實而富有彈的基礎，直接影響琴的振傳導和最終音的松度。灰胎的配製與刮塗，是古琴製作中秘而不宣的核心技藝之一。
顧言沒有避諱沈星晚，反而讓全程參與。他取來珍藏的、雪白細膩的鹿角霜，過篩去除雜質，又按特定比例加碾磨至極細的澄泥瓦灰和純淨的生漆。攪拌的過程極講究，需順一個方向，力道均勻，直到所有材料完全融合，形一種澤青灰、質地細膩如膏的灰胎料。
“灰胎如人之筋骨，”顧言一邊攪拌，一邊低沉地解釋，“太厚則音悶，太薄則音浮。厚薄梯度，全在指尖的覺。”
他開始示範刮塗。用特製的牛角刮刀，挑起一團灰胎，手腕懸空，運刀如筆，從嶽山起勢，順著琴面的弧度，均勻而流暢地向下刮塗。他的作看似隨意，實則每一刀的厚薄、力道都蘊含著妙的控制，尤其在琴面中央和邊緣區域，灰胎的厚度有著眼難辨的、極其微的梯度變化。
沈星晚屏息凝神地看著，努力將他的每一個作、每一種力道記在心裡。發現，顧言刮塗時，不僅僅是依靠眼睛，更多是依靠手指對刮刀反饋力道的知，以及對琴弧度的記憶。
第一遍灰胎刮塗完，琴被一層青灰的“皮”覆蓋，放蔭房，等待其自然乾。這個過程急不得，需要據天氣的溫溼度，等待數日乃至十數日。
等待的日子裡，顧言並未閒著。他開始理琴的附件——嶽山、承、龍齦、雁足等。他選用了那塊從山澗帶回的、質地堅如鐵的老棘木，以其天然扭曲的紋理和深沉的澤，來匹配“靈機”琴胎那蘊的生機與力量。他的雕刻刀法愈發凝練，寥寥數刀，便將嶽山的拔、承的圓潤、龍齦的穩固刻畫得淋漓盡致，充滿了象而傳神的。
沈星晚則繼續的日常練習和研讀，同時更加細緻地觀察蔭房灰胎的變化。發現，隨著灰胎逐漸乾燥，其會微微變淺，質地也會從最初的變得略帶度。學著顧言的樣子，用手指極輕地靠近灰胎表面（並不），去知其固化過程中散發的微弱熱力和溼氣的變化。
第一遍灰胎徹底乾後，需要用最細的水砂紙蘸水，極其輕地進行打磨，去除表面的刺和凸起，使其變得平整。打磨的力度必須恰到好，既要磨平表面，又不能傷及灰胎的底層結構。
顧言將這項工作給了沈星晚。
這是一個極其磨人子的細緻活。沈星晚沉下心來，屏息凝神，指尖著砂紙與灰胎時最細微的阻力，調整著力度和方向。打磨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彷彿不是在打磨一件，而是在為一位初生的嬰兒平。
當完打磨，琴胎表面的灰胎已然如鏡，青灰的底子下，約出梧桐木天然的紋理，別有一種素雅的。
然後是第二遍灰胎，步驟與第一遍相同，只是灰胎料研磨得更細，刮塗的厚度也更薄。接著又是等待，打磨。
第三遍，第四遍……
一遍灰胎，一遍等待，一遍打磨。時間在這樣重複而專注的勞作中悄然流逝。小院裡的銀杏樹葉漸漸染上金黃，山間的風也帶上了涼意。
沈星晚沒有毫厭煩，反而在這種緩慢的、充滿儀式的重複中，心境變得更加沉澱。漸漸理解了顧言所說的“等待”的意義。這不僅是對材料特的尊重，更是對生命長規律的順應。每一次等待，都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融合；每一次打磨，都是為了最終更完的呈現。
與這張“靈機”琴胎的聯絡，也在這日復一日的陪伴與勞作中，變得愈發深厚。幾乎能“聽”到灰胎一層層覆蓋下，琴那日益飽滿、堅實的共鳴。
當第四遍灰胎打磨完，琴胎已然被一層極其、堅而又不失彈的灰胎完包裹，澤溫潤，彷彿上好的古玉。
顧言仔細檢查了灰胎的每一個角落，用手指叩擊聽音，其整的振反饋。最終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灰胎已。”他宣佈，“可以進下一步了。”
沈星晚看著眼前這件凝聚了無數心、也見證了顧言傾囊相授的琴胎，心中充滿了期待。知道，最華彩的髹漆環節即將開始，那張獨一無二的“靈機”琴，正一步步走向它的完形態。
而在這漫長的灰胎等待中，與顧言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，也如同這層層覆蓋的灰胎一般，變得愈發堅實、厚重。
傍晚，顧言沒有立刻開始調漆，而是從那個珍貴的櫃子深，取出了一個用錦緞包裹的長條木匣。他開啟木匣，裡面是一套共計十張的、各異的小漆板，每一張都潔如鏡，澤純正飽滿，顯然是心煉製、用於校的頂級漆樣板。
“這是我顧家祖傳的‘十譜’，”他將木匣推到沈星晚面前，目深沉，“明日開始髹漆，琴的，由你來定。”
沈星晚怔住了，看著匣中那十種或深沉、或明淨、或古樸、或雅緻的漆，心中波瀾起伏。為一張琴定，這不僅僅是審選擇，更關乎對這張琴“格”的最終詮釋，是賦予其視覺靈魂的關鍵一步！
他竟然將如此重要的決定，給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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