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元宵節。邊關互市開市的第四天，葉秋一個人去了互市。葉明留在京城，商務院有事走不開。
天還沒亮，葉秋就起來了。李婉清給他煮了碗湯圓，白白胖胖的，咬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。他吃得很快，幾個湯圓幾口就嚥了。李婉清又給他盛了一碗，說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葉秋放慢了速度，慢慢吃。
馬車在門口等著。李武掀開車簾，葉秋上了車。車裡了葉明，空的。馬車吱吱呀呀地走著，街上還沒什麼人，只有幾個掃街的差役在路燈下忙活。葉秋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，想著今天的事。
互市上已經熱鬧起來了。商人們把攤子擺得整整齊齊，貨碼得滿滿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牧民們騎著馬從草原各趕來，有的趕著牛羊，有的馱著皮，有的牽著馬。翻譯們在人群中穿梭，嗓子都快喊啞了。
葉秋下了車，站在市場口。風還是涼颼颼的，可已經不那麼刺骨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的棉袍，腰帶系得的，腰裡彆著一把青銅匕首。這是趙鐵柱送他的，刀鞘上鑲著一塊綠松石。
圖從市場裡跑出來，跑到葉秋跟前，說將軍，我爹又來了，帶了三百隻羊，說要換鐵鍋。葉秋說讓他等著，先把羊趕到那邊去，別擋路。圖應了，跑回去找他爹了。
葉秋在市場裡轉了一圈。糧食攤子前圍了不人，牧民們在問價錢，商人們手忙腳地稱重、算賬。布匹攤子前也圍了不人，幾個部落的人在挑布，著布面，扯一扯，比比劃劃。翻譯在旁邊幫著說價錢。
葉秋走到鐵鍋攤子前。一個商人正跟一個牧民爭價錢，商人說要五兩銀子，牧民說太貴，只能給四兩。兩個人爭了半天，誰也不讓。
葉秋走過去，說三兩五，多了沒有。
商人和牧民都愣了，看著他。葉秋說鐵鍋的本是三兩，運費五錢，賣三兩五不虧。商人還想爭，葉秋看了他一眼，那目沉沉的，像兩塊石頭。商人不敢爭了，把鍋賣給牧民。牧民付了銀子，抱著鍋走了，回頭看了一眼葉秋，笑了一下，出缺了好幾顆牙的牙床。
商人不高興了，嘟囔道葉將軍，您這價得也太低了。葉秋說鐵鍋的本是多，你心裡有數。賺了就行，別貪。商人不吭聲了。
下午，市場裡出了點事。一個賣布匹的商人跟一個牧民吵起來了。商人說牧民給了他銀子，牧民說他給了。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，翻譯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。
葉秋走過去，問怎麼回事。
商人說這個牧民買了兩匹布，應該給十兩銀子，他只給了八兩。牧民說給了十兩。葉秋看了牧民一眼，牧民的眼神有點躲閃。他又看了商人一眼，商人的眼神也不對，腰板得太直了，像是故意在裝理直氣壯。
葉秋蹲下來，從地上撿起幾塊碎銀子，掂了掂，問牧民這是不是你的。牧民說是。葉秋說幾兩？牧民說五兩。葉秋又撿起幾塊，說你丟了幾塊。牧民想了想，說丟了四塊，兩塊的，一塊的，還有一塊小的。葉秋數了數手裡的碎銀子，正好四塊，兩塊的、一塊的、五錢的，還有一塊兩錢的——加起來三兩七錢，不是五兩。
牧民的臉紅了。
葉秋問他到底給了多，牧民低下頭，說八兩。那兩匹布，他給八兩。葉秋把銀子還給牧民，說把布留下，銀子拿走。牧民還想說什麼，葉秋看了他一眼，他不說了，把布放下，拿著銀子走了。
商人站在那裡，臉上又青又白。
葉秋說你的布賣多錢一匹，商人說五兩，兩匹十兩，他給八兩，不夠。葉秋說你的布值五兩一匹嗎？你心裡有數。商人張了張，沒說出話。葉秋說布留下，你走吧，下次別來了。商人不幹了，說憑什麼不讓他來。葉秋說互市有互市的規矩，開價，坑牧民，這樣的人不能留。商人還想爭辯，旁邊的兩個士兵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商人看了他們一眼，收拾東西走了。
傍晚，葉秋準備回去。
圖跑過來，手裡提著一個包袱，說將軍，我爹讓帶給您的，草原上的豆腐，您帶回去給家裡嚐嚐。葉秋接過包袱，掂了掂，分量不輕。圖又掏出一封信，說將軍，這是我爹讓我轉給您的，說謝謝您今天幫牧民做主。葉秋接過信，揣進懷裡，說回去替我謝謝你爹。圖咧笑了，跑了。
葉秋上了馬車。李武一甩鞭子，馬車吱吱呀呀地走著。他靠在車壁上，閉著眼睛。互市的事比他預想的複雜。商人想多賺錢，牧民想花錢，翻譯在中間來回傳話，有時候傳錯了，有時候故意傳錯。
他睜開眼，著窗外。天快黑了，遠有炊煙升起。他想起三弟說過的話，商務院缺一個懂邊關的人。他懂。他比誰都懂。他懂草原上的風沙，懂牧民的心思，懂商人的算計。他懂。
京城，國公府。
一家人圍在正堂裡吃元宵。李婉清煮了一大鍋，白白胖胖的元宵在鍋裡翻滾。撈了一碗遞給葉秋，說秋兒，今天累不累。葉秋說不累。李婉清又撈了一碗遞給葉明。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，手裡拿著一把勺子，舀起一個元宵，吹了吹，塞進裡，燙得直吸氣。
葉瑾說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承平嚼了幾下嚥了，說娘，好吃，還要。葉瑾又給他舀了一個。周明遠在旁邊替他吹涼了，放在他碗裡。承平舀起來吃，這回沒燙著。
葉明喝了口酒，看著大哥，說互市那邊順利嗎。葉秋說還行，有幾個不守規矩的，理了。葉明說理得好，互市不能。葉秋端起酒杯，兄弟倆了一下，幹了。葉凌雲放下酒杯，看了兩個兒子一眼，說一個管商務，一個管互市，兄弟齊心。葉明和葉秋都沒說話。
商務院的路修到了邊關，鐵車跑得一天比一天快，互市也走上了正軌。大哥回來了，娘不念叨了，瑾兒笑了，承平在吃元宵，周明遠在替他吹涼。一切都在往好走。葉明端起酒杯，自己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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