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眼前這子，分明是已婚婦的打扮！發挽隨雲，耳墮雙珠，從髮帶到，竟都是一素淨白，只在紵薄襖外面套了件藕荷的比甲。
潘知壽和潘如都有些犯嘀咕。
聽說這朱五小姐長年在番邦居住，平日裡都是做西洋打扮。這回來，莫不是不懂中原的風土人，穿錯了服、梳錯了髮髻？
潘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，心道這五小姐白如雪，眉目纖細靈秀，雖非絕，卻別有一種風流滋味，竟是越看越覺得親切喜歡，之前那種種抗拒之心便煙消雲散了。後面兩名男子分明只是侍衛而不是郎君，這五小姐到底是嫁也未嫁？
潘知壽到底是世通達之人，一眼瞧得出朱尾眼角眉梢，帶著一縷婉孌嫵之，絕非貞子所有。眉頭不由得一。
他引領著朱尾一行四人館，接風洗塵，寒暄一番之後，便上了午宴。
朱尾所帶的三名隨從，俱是酒席之間的達人，長袖善舞，圓融練達，為朱尾擋去許多無妄之酒。
潘知壽幾番試探都被擋了回去，索直接詢問朱尾道：“五小姐何時有了婚嫁之喜，屬下在海庫中十餘年，怎的從未聽聞過？錯過觀禮，實乃屬下之失啊！”
朱尾琉璃杯在秀白指尖轉了兩轉，淡的雙仍是未沾點酒。禮貌笑道：“數年之前便了婚，只是如今……孀居罷了。”
後一句聲音低落了些，似是悵惘，潘知壽驟聞“孀居”二字，軀一震。他商兩界中歷練多年，什麼大場面沒有見過？本以為方才那句話說得甚是圓，哪知恰是了黴頭！
他怔愣著著這個年輕的五小姐，才發現那烏的鬢邊，居然雜著縷縷的華髮。那頭髮顯然是刻意從旁梳了青過來遮掩的，卻還是不能完全擋住，只是若不仔細去看，倒也不易發現罷了。也不知這朱五小姐，究竟是歷了何事，竟是紅白髮——約著是和那早亡的夫君有關了。
潘知壽正躊躇著不知如何是好時，卻聞朱尾低笑道：“朱尾此番前來，不過代替三哥辦事，並不豫在中土久留。潘舵主但論公事罷。”
潘知壽心知這本婚事鐵定是泡了湯了，心中不免失，只得打點了神，道：“五小姐果然是務實之人。那屬下便不多廢話了。按照以往的規矩，海庫與庫每年五月十八，也就是三日之後，議艦船營造及造價事宜。”
朱尾無聊地“哦”了一聲，道：“那便照慣例，議唄。”
潘知壽道：“若是照慣例，庫由堂主劉戲蟾出面來與三公子議事，倒是沒什麼問題，只是咱們海庫和庫，都換了人了。”
朱尾道：“我來和我三哥來，有區別麼？”
潘知壽輕咳了一聲，道：“五小姐已海庫七年，功績斐然，自然不遜三公子。屬下擔心的，只是庫那邊的人。這回據說堂主劉戲蟾臨時遠赴西南查勘礦務，讓勘主出面來談。”
朱尾盯了潘知壽一眼：“勘主就勘主，有什麼問題？”
潘知壽搖搖頭道：“五小姐有所不知，這勘主是個不好惹的主兒，庫中是出了名的。庫礦脈、軍火、船務、運輸四大分庫，十三分堂，沒有哪個不曾在他手裡吃過虧。這勘主為人苛酷，不近人，從來只勘賬務，不見外人——五小姐也是曉得的，人非聖賢，孰能無過？過去老勘主不大管事，下頭有些錯失，上下打點打點、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，如今勘主審驗嚴苛，連他人臉都見不到，如何打點？這幾年庫裡頭的人，銀錢往來都是規規矩矩的，生怕落了口實。”
朱尾笑道：“雲中君中韜略，深謀遠慮，早先設立庫時便將庫務、財務兩相分立，正是為了約束主事者權力。勘主掌磨勘審驗之權，自然需要鐵面無私。否則要這個勘主何用？”
潘知壽沒料到朱尾竟是讚賞之意，一時有些語塞。只是他到底老辣，又道：“話雖如此說，但是那勘主古怪，矜傲得很。我們過去增補或者退還商貨，在銀錢折扣上頭，很是吃過些虧。那勘主寸步不讓，連堂主的面子都不給。這回難得他親自出面談判，倒是破天荒的頭一遭，五小姐如果能殺殺他的威風，對我們以後與庫榷議，都是大有好的。”
朱尾聽潘知壽這席話說來，略略思忖，問道：“這勘主姓甚名誰？我怎的從沒有聽說過？過去的勘主，不是劉戲蟾的父親麼？”
潘知壽見朱尾有些被他說服的意思，忙道：“這勘主姓傅，單名一個生字。其實資歷也不算淺了，是老勘主十多年前就上的人，八九年前開始代老勘主主事。只是當時尚無功勳，照庫的規矩，是不能正名的。他真正擔勘主之名，也就是近兩三年的事。”頓了頓，又添油加醋道：“這傅生仗著自己老勘主重，自己又是憑本事進來的，別說不把劉堂主放在眼裡，把咱們海庫都整個兒不放在眼裡！這種眼高於頂之人，如果五小姐這回不給他點瞧瞧，以後恐怕愈發打我們海庫了！”
朱尾沉著，旁邊盧定前來稟報道：“五小姐，舵主，那商談之地如今還是沒有定下來。我們建議在會館談，庫執意要在天姥山莊談，說是勘主子不好，不便遠行。”
潘如聞言不由得嘲諷道：“天姥山莊離天姥城不過十幾里路，也遠行？這傅某人也未免太矯了些，分明就端著架子呢！”
朱尾嘆道：“既是兩邊都要在自家的地盤談，那便乾脆換個中間的地方罷。”
盧定道：“天姥城和天姥山之間，有個明慧禪院。這禪院在一座小山之上，眼下正是花木繁盛的時候，清淨妙得很，是個很好的議事之所。五小姐若是不喜歡天姥城中喧鬧，也正好去那裡住上兩日。”
朱尾數月來，都在海上航行奔波，也確實疲憊。乍回中土，又想起許多舊事來，不免心中煩躁。便應了盧定之言，又強道：“倘是庫那邊仍舊不肯讓步，就說艦船採購，減去兩！我海庫銀錢充盈，在琉球另建船廠，未嘗不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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