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亓伯他......悲痛絕，萬念俱灰。他覺得，先父為之效死的主公......呵，”
韓驚戈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，充滿了複雜的意味。
“罷了。總之，他覺得再留在軍中，替......替某些人賣命，已經毫無意義了。於是，他便辭了軍中一切差事，用盡積蓄，又變賣了些東西，在這遠離是非的郊外，開了這麼一間小酒館。”
他的目再次落在亓伯那佈滿皺紋、卻睡得異常安詳的臉上，語氣變得異常和，甚至帶著一心疼。
“雖然清苦，但他說......好在不用再過那刀頭、朝不保夕的日子了。他便在這裡姓埋名，守著這片地方，守著對先父的念想，直到......直到我後來一次偶然路過，我們才得以重逢。”
浮沉子聽罷，久久無言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冷如鐵的暗影司督司，此刻眼中流出的那份深藏的與悲傷；又看向櫃檯後那個為了故主之子默默守護、甘於清貧的垂暮老者。
窗外風雨聲依舊，屋卻是一片暖意與沉靜。
他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陣唏噓慨，這世間義，有時竟重如山嶽，深似瀚海。
他原本還想再調侃幾句，此刻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，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一個糙的陶杯，在手中無意識地挲著。
火塘裡的炭火依舊散發著溫和而持久的熱力，將小小的酒館烘得暖意融融。豆油燈的暈在低矮的茅草屋頂下搖曳，將三人的影子拉長，投在斑駁的泥牆上，隨著影晃。
就在韓驚戈向浮沉子講述完亓伯與自家淵源，兩人相對唏噓，陷短暫沉默之際，櫃檯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。
只見那一直伏案酣睡的佝僂老者，緩緩抬起了頭。
他先是有些茫然地了惺忪的睡眼，花白的眉抖了幾下，隨即，他那雙飽經滄桑、略顯渾濁的眼睛，習慣地掃向酒館唯一的客人常坐的位置——火塘邊。
當他的目落在韓驚戈那悉而魁梧的背影上時，老者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，瞬間綻放出一種發自心的、幾乎可以稱之為“驚喜”的笑容。
那笑容讓他整張蒼老的臉都舒展開來，彷彿乾涸的土地迎來了甘霖，連帶著佝僂的脊背似乎都直了一些。
他微張，似乎就要像往常一樣，用那帶著濃重口音、卻充滿慈的聲音喚一聲“公子”。
然而，他剛要開口，目卻驀地一頓，落在了韓驚戈對面那個同樣坐著的影上。
那是一個道士。
一玄墨的道袍，質地非凡，繡著的八卦圖案在昏黃線下流轉，本應出仙風道骨。
可這道士坐沒坐相，歪歪斜斜地靠在糙的木凳上，一條還隨意地翹著，道袍下襬沾滿了泥點，臉上帶著一種混不吝的、吊兒郎當的神，與他這莊嚴的道裝形了極其鮮明的對比，怎麼看都著一不協調的邪氣。
亓伯臉上那剛剛綻放的驚喜笑容，如同被寒風吹過的燭火，瞬間凝固、熄滅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、近乎本能的警覺與審視！他那雙原本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，此刻竟驀地出兩道銳利如鷹隼般的，死死地鎖定了浮沉子！
那目，充滿了戒備、懷疑，甚至帶著一毫不掩飾的敵意，彷彿在審視一個闖自己領地的、極度危險的陌生人。
浮沉子和韓驚戈自然也察覺到了亓伯的醒來。
浮沉子被亓伯那兩道如同實質般的、充滿敵意的目盯得渾不自在，彷彿有針在扎。
他尷尬地撓了撓頭，下意識地避開了那審視的目，臉上出一個有些僵的笑容，抬起手，衝著亓伯的方向略顯笨拙地揮了揮，算是打了個招呼，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話。
韓驚戈卻顯得十分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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