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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旦時分，鬱塞林間白霧如濤，馬踏腐葉驚起宿鳥，翅聲簌簌破開凝滯的晨靄。
蘇牧伏於馬背，錦袍上滿是漬，目同林間白霧一樣茫然。
奔逃的這一路，他腦海中浮現最多的，不是盧峰被梁有依斬於刀下時那雙驚懼的眼，而是那傳信的殿衛後，一眾眷、朝臣看向自己的目。
他猶記得，那些目中有震怒、有不解、亦有埋怨，他的妻妾與三個兒子就站在側，他們將頭深深埋下，像是急於與他撇清關係，像是急於告訴世人，那些買賣都是他蘇牧一人所為，他們既不認同，也未曾參與。
可他們明明應該站在他這一邊的。
二十年來，他一直記得龍元年間的那場戰爭。
當時他剛被調往瀘州擔任縣丞，契丹大軍犯境，瀘州城的世家與員爭先逃難，臨行前掠走了糧食資不說，棄城之舉更引得民心惶惶，鄰里相爭、手足相殘，不人為了活命不惜以至親骨為食，一時之間，城一片狼藉，生靈塗炭。
大難當頭，唯蘇牧一人選擇堅守，他冒死溜出府邸，與周邊村鎮合力為流離失所的百姓建立庇所，命府衛拼死守住良田，為趕來支援的龍元軍供給軍餉，最後關頭，也是他提出假降投毒的計策，力挽狂瀾，守住了瀘州城。
自那時起，蘇牧便明白，社稷的基在於君信臣忠、諸臣和睦，一旦基搖，那便是山河破碎、黎民倒懸。
廟堂之上，只有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，卻無獨善其的道理。
回看硝煙散盡後的這二十年，他也確實做到了。
執掌戶部以來，他不涉黨政、不結私黨，憑一己之力使朝中半數將相摒棄前嫌、共赴國事，在他接手軒轅宴前，各地用於賑災的錢糧從未到位得如此迅捷，小小一顆仙丹卻能使六部傾力協作無一人推諉，這便是以數之哀，換萬民之安。
至於那些孩子，他們到最後都抱著將赴極樂淨土的夢，心中全無畏怯，而那些喪子的庶民也早在日復一日的苦難裡磨盡了悲聲，失去一個孩子，再生一個便是，若非如此，過去的這五年，軒轅宴也不會進行得如此順遂。
可到頭來，這一切，卻了他一人的罪過。
第一縷晨穿霧靄之時，蘇牧拋下了那袍。
緋長袍迎風飛起，前襟錦展翅飛，斑駁的漬如同掉落的枯葉，翩然墜地。
夠了，他想。
若他一心為國換來的卻是這眾叛親離、棄如敝履的結果，那又何妨背下這罪臣的汙名，自此世歸林，不問政事，做個自由自在的閒雲野鶴呢？
只是，不知從何時起，林霧間卻多出了一個人影。
那人一玄如夜，□□烏騅踏塵，形如魍魎遊林般在枯黃杉木中時時現、忽近忽遠。
他上未披冑甲，形單影隻，不像是朝廷的兵。
那麼，難道是林間的獵戶？
蘇牧不再多想，只是夾馬腹，加快速度朝南奔去。
只要翻過這座山，再沿道向西奔行數里，便是秦了。
軒轅設宴十載，各地王侯早已染上丹癮，若神宴一朝傾覆，煉丹秘便只剩他一人知曉，只要以此作為籌碼，秦王定願傾囊相護，許他一方安之所。
蘇牧凝神思忖之際，忽聞耳後破空之聲驟起，“嗖”地一聲，一支白翎箭鬢而過，攜著凜冽寒氣深深楔側杉木，蘇牧猛然回首，卻見十步開外，那玄箭手正與他並駕齊驅......
見此箭未中，那人甩馬韁放出一聲厲喝——“駕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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