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玉雖慨心酸，當下也是無能為力，於是一轉話鋒，道：
“識字不是罪過，不必張，卻是方才所說‘藥引’‘丹方’，難道老府醫寫方子時還會告訴你這些中醫理論？”
原還有點張著手的海棠，聽到說的這個，稍一遲疑，才再回道：
“老夫人反覆叮囑海棠仔細，海棠不敢懈怠，見著不懂的，也想法多問老府醫幾次，老先生人好，到後來就都主跟我解釋、多說，至於花，還不是因為那次做燙傷藥得用上，海棠才能知道。”
寧玉聽完覺得有點繞，便又再問：“燙傷藥？老府醫用花製藥，還能讓你有機會打聽？”
此時的寧玉能聽不能看，自然發現不了，就在講話的當下，海棠正反覆拿眼打量著，待等這邊話音落，方才小心翼翼反問：
“小姐，那回打翻熱粥的事，您也不記得了嗎？”
寧玉一怔：“熱粥？”
.
寧玉進京時，從家裡帶來一個婆子。
那婆子本就是傅家的陪侍媽媽，自打寧玉出生，就幫著老夫人照顧小姐，老夫人去世後，侯爺安排小姐進京，便也順理章地繼續陪同。
沒想到住進上家沒幾天寧玉就病了，又過兩天連婆子也病了，還咳得厲害，上家老夫人遂果斷將婆子移出小院自住一隅。
寧玉養了一個冬天，堪堪好轉，婆子卻在開春不久死了。
要說孩子忘大，可進京時寧玉已經八歲，婆子雖非至親，總也是記得的一張臉，況且還是從自己家裡跟著來的唯一老人，勢必問起。
對此老夫人沒有選擇瞞，儘量輕描淡寫講出實，寧玉聞知反應平淡，可當天晚上就睡不下去，哭了大半夜，驚得老夫人親自過來抱著安，祖孫倆呢喃絮叨到天明。
那天之後，寧玉也是連著好幾天恍恍惚惚，看著家鄉菜餚都總下意識口而出那婆子，弄得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，老夫人都不敢再讓廚子做邊城的口味菜。
沒多久就又出了事。
以前在家，寧玉早餐就很喜歡吃清炒蕓薹，冬天才剛進京就曾唸叨，因是春天的當季時蔬，老夫人便就記下，一開春就著人加在菜譜裡。
那天一早，前廳在擺早餐，而海棠正在屋裡給小姐扎頭髮，結果小姐突然沒頭沒尾冒了一句“炒蕓薹”，旋即就從椅子上站起往廳裡跑去。
看著已經擺滿一桌的早餐，有冒著熱氣的白粥、剛蒸好的包子、緻的小菜，寧玉的眼睛卻只盯著當中那碟油亮鮮的炒蕓薹，高興地“哇”出聲來就要拿筷子來夾，誰曾想，手還沒到筷子，倒先打到另外一個丫鬟手上，好巧不巧，那丫鬟手裡端的是剛從小鍋裡盛出來的一碗白粥。
磕著桌沿摔碎在地的碗，翻了一地的白粥，而後是一聲尖。
.
幾年前的一段往事，即便寧玉此時回說“想不起來”，從海棠的角度考慮也覺得可以理解，畢竟是一段經歷了疼痛和悲傷的記憶，正因如此，講述時海棠也是格外小心，語速都變得極慢，就怕挑起小姐不好的舊憶。
然而，之於現在的寧玉，若非海棠舊事重提，完全沒有原主記憶的，哪裡可能知道這些。
經由日常對話勾出又一件原主的過往，這份意外的收穫，帶給寧玉的本該是欣喜才對，可此時心裡卻是一陣無來由的張——假如這個時候有誰質疑的份，只要以此類極小範圍私記憶來做測試，可謂一抓一個準。
故此只得含糊其辭，喃喃一句：“沒事，都過去了。”
而講完前事不敢多言其他的海棠，見小姐朝自己出手來，便還自覺抬手去扶。
寧玉這次卻先在海棠手上輕輕拍了兩下，才又把剛才那句鄭重地重複一遍：“沒事，都過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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