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手》第一章：槍管裡的月
一、破廟裡的準星
民國二十六年的秋夜，皖北的風裹著硝煙味，把破廟的窗紙吹得獵獵響。葉東虓趴在香案後的草堆上，槍管上的準星對準百米外的老槐樹，樹皮上用白石灰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圓圈——那是隊長老楊給的靶子，要求三槍都得打在圈裡，才能算過游擊隊的考核。
“呼吸勻著點。”後傳來輕語，江曼的辮子掃過他的脖頸，帶著點皂角香，和廟裡的黴味混在一起，竟生出種奇異的安穩。手裡著三發子彈，銅殼在月下泛著冷，像三顆沒睡醒的星。
葉東虓調整了下姿勢，步槍的木質槍托硌著肩窩，是從日軍手裡繳獲的三八大蓋，槍刻著的櫻花紋被磨得發淺，卻仍著侵略的戾氣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準星裡的圓圈開始晃，像浮在水面的荷葉。
“想想你爹。”江曼的聲音又響了，比風還輕，“他在縣城裡被日軍抓去修炮樓時，眼神是不是也這麼晃？”
準星突然穩了。葉東虓看見圓圈裡浮出父親的臉，顴骨上的傷疤在烈日下滲著，日軍的皮靴踩在他的手背上，而他自己只能躲在牆後，攥著塊石頭，連衝出去的勇氣都沒有。
“砰！”
槍聲在破廟裡炸開，驚起樑上的麻雀。子彈穿圓圈中心，在槐樹皮上鑿出個白花花的坑。葉東虓沒回頭，他聽見江曼往槍膛裡子彈的聲音，金屬撞的脆響裡，藏著沒說出口的讚許。
第二槍打偏了，著圓圈的邊緣過去，樹皮簌簌落了些碎渣。葉東虓的額頭滲出冷汗，掌心的槍油得像要抓不住。他想起三天前的突圍，老楊就是因為槍法慢了半秒，口被打出個窟窿，倒下時手裡還攥著張泛黃的全家福。
“看槍管上的月。”江曼突然按住他的手腕，指尖的溫度過布軍裝傳過來，“月落在準星上時，子彈會跟著走。”
葉東虓順著槍管去，果然有縷月搭在準星尖上，像銀，把他的眼睛和靶子連在一起。他屏住呼吸，手指扣扳機——
“砰！”
子彈正中靶心，和第一槍的彈孔幾乎重合。遠的蘆葦裡驚起群水鳥，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夜空裡盪出很遠，像誰在鼓掌。
江曼遞過來塊布，讓他槍。的指甲裡嵌著黑泥，卻把子彈得鋥亮，銅殼上能照見的臉，眉骨很高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。“你比剛來的時候穩多了。”把子彈收進牛皮袋，“老楊要是看見，準會說‘這小子能頂半個機槍班’。”
葉東虓沒接話，只是挲著槍的櫻花紋。他想起城門口掛著的頭顱，有教書先生的，有賣菜小販的，都是因為給游擊隊送過報。日軍的佈告在旁邊，紅漆寫的“通匪者死”被雨水泡得發漲，像淌著。
“明天有任務。”江曼突然說，往廟外了，月把的影子拉得很長，“去炸燬日軍的彈藥庫，在鷹崖。”
葉東虓的手猛地攥，槍托的木紋硌得掌心生疼。鷹崖是日軍的重兵把守之地，懸崖上的鐵網通電，崖下的河裡埋著水雷，游擊隊三次襲都損兵折將。
“老楊犧牲前畫的圖，”江曼從懷裡掏出張油紙，展開時，油墨的氣味混著的溫漫過來，“說彈藥庫的通風口在崖壁上，只有碗口大，得用特製的炸彈，從上面扔進去。”
油紙上的通風口被紅筆圈著，旁邊標著“距崖頂三丈，夜有巡邏兵”。葉東虓的目落在“神手掩護”幾個字上，突然明白，這任務裡，他是那個拿命去賭的掩護者。
江曼把最後一發子彈塞進他的口袋：“這發留著，關鍵時刻用。”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敲，像在打暗號，“記住，槍是手的延，心是槍的準星。”
破廟外的風更了，吹得月在槍管上晃，像條流的銀河。葉東虓著準星裡的槐樹葉，突然覺得那不是樹葉，是日軍的鋼盔，是炮樓的瞭口，是無數雙等著他們去解救的眼睛。
二、鷹崖的風
天剛矇矇亮，葉東虓就跟著小隊出發了。江曼揹著炸藥包走在前面，綁上彆著把短刀，步子邁得又穩又快，像頭悉山林的鹿。晨霧裹著水，打溼了他們的軍裝，步槍的金屬部件沾著水汽，冷得像塊冰。
“還有三里地到鷹崖。”隊長老馬蹲在塊岩石後，掏出遠鏡，鏡片裡映出灰濛濛的山影，“日軍的巡邏隊每半小時過一次，咱們得在霧散前到崖頂。”他的左手缺了食指，是去年炸碉堡時被手榴彈炸掉的，“東虓，你的位置在左側的松樹叢，負責打掉崖頂的機槍手，給江曼爭取時間。”
葉東虓點點頭，往裡塞了塊乾的窩頭。糧刺得嚨發疼，他卻吃得飛快，像在儲存力氣。江曼遞過來個水壺，壺蓋沒擰，出點水，在他手背上洇出個溼痕。“瞄準機槍手的鋼盔繫帶，”低聲音，“那裡是弱點。”
霧氣漸漸淡了，出鷹崖猙獰的廓。崖頂的日軍炮樓像黑釘子，釘在蒼綠的山脊上，鐵網在下閃著冷，偶爾有刺刀的反劃過，像毒蛇吐信。
葉東虓匍匐在松樹林裡，枝葉劃破了他的胳膊，滲出珠，很快被水衝淡紅。他架起步槍，準星裡出現了個穿黃軍裝的人影，正抱著機槍來回踱步，鋼盔上的太旗在風裡晃，刺眼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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