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東虓把子彈殼放回口袋，覺它們沉甸甸的，像揣著十五顆星星。他想起父親的鐵匠鋪，想起老楊的鐵皮盒，想起江曼綁裡的短刀，突然覺得這把駁殼槍不再只是武，是無數人的念想——那些沒能說出口的囑託，沒能完的心願，都藏在槍管裡，等著子彈出去的那一刻，一起迸發。
雪越下越大，馬燈的暈裡，無數雪片在跳舞。葉東虓走在江曼後，看著的腳印陷在雪裡，又被新雪填滿，像從未存在過。可他知道，有些東西是雪埋不住的——比如槍膛裡的月，比如口袋裡的子彈殼，比如遞過來的每一顆子彈，都帶著比還暖的溫度。
六、炮樓裡的準星
開春的時候，隊伍接到命令，要炸燬縣城外的日軍炮樓，那裡是日軍囤積彈藥的重地，也是殺害江曼父親的地方。葉東虓被任命為神手，負責打掉炮樓頂層的機槍手，江曼則帶著破組，準備從炮樓的下水道潛，安放炸藥。
“記住我爹說的，”出發前，江曼往他槍膛裡了顆子彈，這是第十六顆，“盯住敵人的眼睛，子彈就不會偏。”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劃了個圈，像在準星上做標記，“我在下面等你，炸掉炮樓，咱們就去你爹的鐵匠鋪看看，說不定還能找到他打的鐮刀。”
葉東虓點點頭，爬上炮樓對面的山崗，那裡有棵老松樹，枝椏繁茂，正好藏。他架起步槍，準星裡清晰地出現了炮樓頂層的機槍巢，一個戴鋼盔的日軍正抱著機槍打盹，口水順著下往下淌，在雪地上滴出個小小的黑點。
山風吹過鬆針，發出“沙沙”的響，像在給他倒計時。葉東虓深吸一口氣，讓心跳和風聲合拍，準星穩穩地落在日軍的眉心——那裡沒有鋼盔遮擋，是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砰！”
槍聲在山谷裡迴盪，像聲春雷。準星裡的日軍猛地栽倒，機槍“哐當”一聲砸在炮樓的欄杆上。葉東虓迅速換彈，瞄準下一個探出頭的日軍，又是一槍。
炮樓裡瞬間一團，日軍的槍聲漫無目的地朝四周掃，子彈打在松樹上，濺起陣陣雪霧。葉東虓不停地扣扳機，每槍都準地打掉一個目標，他的眼前閃過父親的鐮刀、老楊的鐵皮盒、江曼的子彈殼，這些念想像無形的準星，幫他鎖定著每個敵人。
“東虓，快撤！”對講機裡傳來江曼的聲音，帶著炸藥引線燃燒的“滋滋”聲，“我們要引了！”
葉東虓最後看了眼炮樓，頂層的太旗已經被打穿，像個破的口袋。他抓起槍往山下跑，後傳來震耳聾的炸聲，火沖天而起，把半邊天染了紅的，熱浪追著他的腳跟，像要把他托起來。
他在山下的河邊找到江曼，的頭髮被氣浪吹得像團黑火，臉上沾著菸灰，卻笑得燦爛。“你看！”舉起手裡的布袋，裡面又多了顆子彈殼，是第十七顆，“炮樓塌了，我爹肯定看見了。”
葉東虓把拽到河邊，用冰涼的河水幫臉，水裡映出兩個狼狽的人影，卻笑得比還亮。他出那十五顆子彈殼，加上剛撿的這顆，湊了十七顆，在掌心排一排，像串銀的鑰匙。
“等攢夠一百顆，”葉東虓說，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，“咱們就去縣城，不僅要找到我爹的鐮刀，還要開家新的鐵匠鋪，打最好的槍，最好的刀，給所有像咱們一樣的人。”
江曼的眼睛亮得像炮樓炸的火，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，是用彈殼做的戒指，銅的，被磨得發亮：“我提前給你做好了，等你打到第一百顆子彈，就給我戴上。”
河水在他們腳邊流淌，帶著融雪的清冽，也帶著硝煙的溫熱。葉東虓把戒指套在的無名指上，大小正好，像為量定做的。遠的山林裡，新的芽正從雪地裡鑽出來，得能掐出水。
他知道，前路還很長，子彈殼還得一顆一顆攢，敵人還得一個一個打，但只要手裡有槍，邊有，這一百顆子彈殼的約定，就一定能實現——就像準星永遠瞄準目標，他的目，也永遠瞄準著的眼睛，那裡才是最準的準星，藏著比子彈更烈的火，比更暖的。
七、神手的約定
秋天的時候，日軍已經節節敗退，據地的範圍越來越大。葉東虓的子彈殼攢到了七十八顆，每一顆都被江曼用紅線串起來，掛在他的槍套上，像串特殊的勳章。
他們終於回到了葉東虓父親的鐵匠鋪，鋪子被燒得只剩框架，但牆角的鐮刀還在，鏽跡斑斑，卻依然鋒利。葉東虓把它磨乾淨，掛在臨時搭起的木牆上，旁邊是江曼父親的獵槍，兩把武並排掛著，像兩個並肩作戰的靈魂。
“還差二十二顆。”江曼數著子彈殼，手指劃過每道被挲出的紋路，“等湊夠了，咱們就結婚，在這鐵匠鋪旁邊蓋間新房，門口種棵玉蘭樹。”
葉東虓正在打鐵，燒紅的鐵塊在他錘下慢慢變槍的形狀，火星濺在地上，像落下的星星。“我要打兩把槍，”他說，汗水順著下往下滴，落在鐵塊上，“一把給你，一把給我，槍柄上都刻上玉蘭，像你繡的那樣。”
江曼靠在門框上，看著他掄錘的樣子，過屋頂的破照在他上，把汗珠照得像珍珠。的藥箱已經空了，裡面裝滿了子彈殼，每顆都著小紙條，記著日期和戰鬥的地點——鷹崖、雪峽谷、縣城炮樓……這些名字串起了他們的路，也串起了彼此的命。
有天晚上，老馬帶來訊息，說日軍要進行最後的反撲，目標是據地的糧倉。葉東虓和江曼聯手製定了計劃，他在糧倉對面的山頭上掩護，帶著破組埋炸藥，像無數次並肩作戰那樣，默契得不需要多說一個字。
戰鬥打響時，葉東虓的準星裡出現了最後一個日軍軍，他正舉著指揮刀嘶吼，讓士兵往前衝。葉東虓深吸一口氣，想起江曼說的“盯住眼睛”，準星穩穩地鎖住那雙眼，裡面滿是驚恐和不甘。
“砰！”
子彈出的瞬間，他聽見了江曼的歡呼聲，炸藥在日軍陣營裡炸開，火映紅了的臉。葉東虓數了數口袋裡的子彈殼，正好一百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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