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陌生的路》第九章：全科門診的煙火氣
一、診桌下的藥箱
立秋的蟬鳴還帶著夏末的餘溫，全科門診的候診區已經坐滿了人。葉東虓坐在診桌後，面前的病歷本堆座小山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磨掉了角，出裡面泛黃的紙頁——是住在隔壁衚衕的張的，每週三都要來開降藥，順便把家裡種的蔬菜塞給他一把。
“下一個，王建軍。”他揚聲喊道，指尖在鍵盤上敲下“高3級”的診斷，鼠劃過螢幕上的心電圖，ST段輕微低的波形像條繃的弦。
診室門被推開，個矮壯的中年男人進來，上帶著機油味，工服的袖口沾著黑漬，像塊凝固的墨。“葉醫生，”他著手，從兜裡掏出個皺的藥盒，“上次開的降藥吃完了，再給我來兩盒。”
葉東虓接過藥盒，注意到盒底的生產日期已經過了半年。“這藥得冷藏，”他眉頭微蹙，“你是不是沒放冰箱？”
男人的臉瞬間漲紅：“工地上沒冰箱，我就塞在工箱裡了……沒事，照樣管用。”他突然捂住口，結滾了兩下，“就是最近總覺得心慌，幹活時眼前發黑。”
江曼端著計走進來，袖帶一纏上男人的胳膊，汞柱就飆升到180/110。“老王，你這再不管，會出大事的！”的聲音帶著急，“上次讓你做態監測，怎麼沒去？”
“這不忙嘛，”男人撓著頭，眼神躲閃，“工頭催得，一天不幹活就一天錢。我家娃還等著學費呢。”他的工服口袋裡出半截繳費單，上面的數字被汗水洇得模糊。
葉東虓看著他手背上的針孔——是前幾天在工地衛生所輸過的痕跡。“今天必須做檢查，”他把申請單推過去，字跡力紙背，“我給你開綠通道，不用排隊，費用先欠著，等發工資再。”
男人還想推辭，江曼已經把他拉到檢查室：“你要是倒下了，娃的學費誰？聽話，做個心電圖，沒事我們也放心。”的白大褂口袋裡出個小布包，裡面是給候診老人準備的薄荷糖，此刻正散發著清涼的甜香。
心電圖結果出來時，葉東虓的指尖有些發涼——心缺的波形比上次更明顯，像片即將塌陷的河床。“必須住院，”他把報告單拍在桌上，“再拖可能是心梗。”
男人的臉白了：“住院？那得多錢？我……”
“先治病，錢的事再說。”葉東虓拿起電話，“我讓住院部預留床位，你現在就去辦手續。”他的目落在診桌下的應急藥箱上，裡面備著硝酸甘油和阿司匹林，是給像王建軍這樣的急重症患者準備的，瓶上的標籤已經被得發亮。
男人攥著住院單，站在診室門口遲遲不。“葉醫生，”他突然回頭，聲音發啞，“我要是真走了，娃能託付給你們嗎？他在福利院，就盼著我掙錢接他回家。”
葉東虓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。他想起王建軍的病歷裡著張照片，男人抱著個瘦小男孩，兩人笑得出豁牙，背景是工地的腳手架，像片鋼鐵森林。“你不會走的，”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，“等你好了，我們陪你去接娃。”
江曼把應急藥箱塞進男人手裡：“這裡面的藥隨帶，不舒服就舌下含一片。住院部的李護士是我同學，我跟說好了，會多照看你。”
男人的眼淚掉在藥箱上，洇開個小小的溼痕。他轉走向住院部的背影，在候診區的人群裡顯得格外單薄，卻又帶著種沉甸甸的希。葉東虓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突然覺得全科門診的診桌就像個渡口，每天迎來送往著被生活彎的人，他們帶著一煙火氣，也帶著一傷病，而他能做的，就是在這方寸之間，給他們遞上一柺杖，一盞燈，讓他們能繼續走下去。
二、菜籃子裡的病歷
暑那天，候診區飄著韭菜盒子的香味。張提著個竹籃走進診室，籃底鋪著塊藍布，上面擺著幾捆水靈的菠菜，還有個保溫桶，蓋子沒蓋嚴，香味就是從那裡鑽出來的。
“小葉子，嚐嚐做的韭菜盒子，”把保溫桶往診桌上推，“你上次說吃帶蝦皮的，我特意多放了兩把。”竹籃的把手纏著圈紅繩，是去年葉東虓幫換的，說這樣不勒手。
葉東虓接過保溫桶，指尖到溫熱的鐵皮，心裡暖烘烘的。“張，您的降藥該調劑量了，”他翻開病歷本，上次的記錄還是150/90，“今天測的160/100，得加半片。”
張的臉垮下來：“又加藥？這藥吃多了會不會變傻？我家老頭子就是吃了一輩子藥，最後連我都不認得了。”從籃底掏出個小布包，裡面是攢了半年的藥盒，“你看，這些都是我聽的，覺得沒啥不舒服。”
江曼正在給旁邊的孕婦聽胎心，聞言走過來，拿起個藥盒：“張，這藥就像您種菠菜施的，得按時按量，不然菜長不好，也一樣。”指著窗外的老槐樹，“您看那樹，每年都得修枝施，不然怎麼能活幾十年？”
張的目落在老槐樹上，那是和老伴年輕時種的，現在枝繁葉茂，能遮住半個院子。“可我這也不利索了，”嘆了口氣，“上週去菜市場，摔了一跤，現在膝蓋還腫著。”擼起，膝蓋的淤青像塊發暗的豬肝。
葉東虓蹲下來，手指在淤青輕輕按了按：“骨裂了，得戴護膝，走路。以後買菜別自己去，給我打電話，我讓護士幫您捎。”他想起張的老伴去年走了，唯一的兒子在外地打工，一個人守著老院子，菜籃子就是和外界唯一的聯絡。
“那哪行，”張擺擺手，“你們夠忙的了。我就是來問問，能不能給我開點安眠藥？最近總夢見老頭子，他說我菜種得不好，夜裡老醒。”
江曼從屜裡拿出個安神枕，裡面裝著薰草和合歡花：“這個比安眠藥管用，您試試？我媽也用這個，睡得香。”把枕頭塞進張的竹籃，“以後睡不著就這枕頭，聞著香味就想起您種的花，準能睡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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