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終究是滅了。
最後那點豆大的掙扎著向上躥了一下,出朵幽藍得瘮人的燈花,將秦觀山那張凝固著極致驚駭與無邊悲苦的容,在濃黑裡狠狠燙了一下,旋即沉徹底的死寂。黑暗如同冰冷的濃油,瞬間灌滿了這間小小的泥瓦房,淹沒了炕上枯槁的軀,淹沒了陳姐懷中曉曉那張蒼白的小臉,也淹沒了秦志遠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亮。
屋只剩下一種聲音——一種被巨大悲慟和茫然攥住了嚨、連呼吸都幾乎斷絕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陳姐抱著曉曉,篩糠般抖著,牙齒磕的細碎聲響在這死寂裡被無限放大。看不見懷裡的孩子,卻能清晰地覺到曉曉那小小軀散發出的、不正常的滾燙。那滾燙像烙鐵,燙穿了棉襖,直接烙在的心上。黑暗中,索著,用抖的手指去探曉曉的額頭、臉頰,最後,小心翼翼地、如同易碎的琉璃,向那隻傷的手腕。掌心下,那皮異常的灼熱,微微腫脹著,帶著一種病態的、令人心焦的脈。沒有幽,沒有詭異的蠕,只有實實在在的高熱和炎症帶來的腫脹。可這實實在在的病痛,在剛剛經歷了死亡衝擊的陳姐心裡,比任何虛無的鬼魅都更沉重,更令人絕。不敢,不敢出聲,巨大的悲傷和無助像兩座山,沉沉地在的肩頭。
秦志遠僵立在炕沿邊,像一尊被驟然凍結的石像。父親那雙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,空地“”著屋頂的黑暗。那凝固的視線彷彿穿了厚厚的土牆,穿了沉沉的夜幕,筆直地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死亡指令,牢牢釘在村口的方向——釘在那棵盤踞在趙家屯村口不知多年月、虯枝如龍、鬚似蟒的巨大老槐樹上!
銅鳥…債…樹下的錫盒…不能讓它醒……
父親臨終前那無聲的嘶吼,那枯爪般徒勞的抓撓,每一個破碎的音節,每一個痙攣的作,都帶著滾燙的烙印,一遍遍灼燒著秦志遠的靈魂。那指向村口的、凝固的手指,如同一個用生命刻下的沉重符咒,一個用恐懼書寫的最後言。然而,這符咒指向的,真的是什麼邪祟之嗎?還是……指向一段被深深掩埋、不堪回首的過往?一段足以將父親這位飽經滄桑的百歲老人,在生命終點也得不過氣、驚駭絕的記憶?
一寒意,比這屋裡的黑暗更濃重、更刺骨,從秦志遠的腳底板猛地竄起。他猛地打了個寒噤,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掙破了水面的冰層。不能再等了!曉曉在發燒,在痛苦!父親用命指出的方向,無論指向的是深淵還是真相,他都得去!他必須知道,是什麼讓父親在彌留之際如此恐懼!是什麼,可能與曉曉此刻的痛苦有關!
他猛地轉,作帶著一種近乎暴的決絕,差點撞倒後的凳子。他沒有點燈,也不需要燈。這屋子,這屯子,這夜路,早已刻在他的骨頭裡。他幾步衝到牆角,那裡靠著一把劈柴用的舊柴刀。他一把抄起柴刀,冰冷的鐵手,那沉甸甸的分量竟奇異地給了他一支撐。
“陳姐!”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,沙啞、低沉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守著爹!守著曉曉!我去去就回!” 他沒有解釋,也無法解釋。那指向村口老槐的死亡之手,就是全部的解釋。他必須去挖開那個秘,為了父親那雙無法瞑目的眼睛,也為了曉曉滾燙的額頭。
“志遠……你……” 陳姐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茫然。
秦志遠沒有回頭。他像一頭被悲痛和疑懼雙重驅趕的困,猛地掀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屋門,一頭扎進了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。
屋外的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。屯子裡一片死寂,連平日裡最吠的土狗也噤了聲。空氣沉甸甸地下來,帶著深秋夜的冰冷溼氣,吸一口,肺管子都涼得發痛。天幕低垂,不見星月,只有無邊無際的、墨般的濃黑。遠起伏的山巒,此刻也只剩下模糊猙獰的廓。
秦志遠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屯子裡的土路上奔跑。腳下坑窪不平,冰冷的泥水濺溼了他的,他也渾然不覺。耳邊只有自己重的息聲和心臟在腔裡瘋狂擂鼓般的跳聲。柴刀冰冷沉重的攥在手裡,是支撐,也是武——對抗黑暗,對抗未知,對抗心翻湧的巨大悲傷與恐懼的武。屯子裡的房屋在黑暗中靜默地矗立著,黑的視窗像一隻只空的眼睛。父親的容、曉曉滾燙的小臉、七十年前土地廟的腥(那也許只是父親病中混的囈語?)、娘那雙沾滿汙冰冷抖的手(這記憶如此真切!)、還有那枚染的銅鳥鑰匙……無數破碎、慘烈或僅僅是模糊的畫面如同沸騰的滾油,在他意識裡翻滾、炸裂。父親臨終前那無聲的吶喊如同魔咒:“……銅鳥……債……不能讓它醒……” 這聲音在他顱腔反覆震盪。他猛地甩了甩頭,試圖驅散這些噬人的幻象,腳下卻跑得更快,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堅的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,在這死寂的夜裡傳出去老遠。
村口近了。
那棵巨大的老槐樹,即使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,也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龐大廓。它像一個活了千年的沉默巨人,盤踞在屯子口,虯結的枝幹扭曲著向墨黑的天空。樹下,是更深的黑暗。一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腐朽樹和溼潤泥土的冷氣息,飄來。
秦志遠在離老槐樹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腳步,膛劇烈地起伏著,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。他死死盯著樹下那片濃黑的影,那裡,就是父親用生命最後一點力氣指向的地方!是那個埋藏著債與恐懼源頭的錫盒所在!他握了手中的柴刀,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沒有猶豫的時間了。曉曉在等,爹的眼睛在天上看著!
他幾步衝到樹下,憑著記憶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,在那些在地表、如兒臂、盤錯節的樹間搜尋。目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,在黑暗裡一寸寸地刮過溼的泥土和嶙峋的樹。七十年的時……雨水沖刷,泥土沉降……那盒子,還在嗎?
他蹲下,出沒有握刀的手,在那冰冷、溼、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樹隙間索。指尖到的,是冰冷的泥土,是膩的青苔,是堅的石塊。恐懼和焦灼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,纏繞著他的心臟,越收越。他暴地撥開一叢糾結的細,指尖猛地到了一個!
不是石頭!那是一種冰冷的、帶著金屬特有的鈍的!而且,它似乎被什麼東西包裹著!
秦志遠的心跳驟然了一拍,隨即瘋狂地擂起來!他猛地收回手,將柴刀丟在一旁,雙手並用,如同挖掘救命稻草的囚徒,瘋狂地刨開那周圍的泥土!指甲很快翻裂,滲出,混著冰冷的泥漿,他也渾然不覺。泥土被開,出了那個東西的一角——一個深埋在虯結樹之下、被幾層早已糟朽發黑的油布包裹著的、掌大小的方形!
錫盒!父親臨終所說的錫盒!
秦志遠的手指因為激和寒冷而劇烈地抖著。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包裹從樹和泥土的錮中一點點摳挖出來。油布已經朽爛不堪,一就碎黑的渣滓,簌簌落下。一個沉甸甸的、表面佈滿暗綠銅鏽的金屬盒子,終於完全暴在冰冷的空氣中。
盒子不大,手卻異常沉重,帶著地底深特有的冷寒氣。藉著極其微弱的天(或許是遠山巒廓出的一極淡的灰白),秦志遠看清了盒蓋上的紋路——一隻造型古樸、線條獷的銅鳥,展開雙翼,鳥喙大張,口中赫然銜著一把同樣佈滿綠鏽的、小小的鑰匙!這紋樣,與曉曉肚兜上那個“銅鳥銜匙,滴為記”的圖案,分毫不差!
他捧著這個冰冷沉重的錫盒,彷彿捧著一座沉重的墓碑,一段凝固的淚史。父親的警告在耳邊轟鳴:“不能讓它醒!” 可這裡面到底是什麼?是能救曉曉的線索?還是揭開一段淋淋過往的鑰匙?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空氣。他必須開啟它!
他用抖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索著盒蓋的邊緣。盒子似乎沒有鎖釦,蓋子和盒嚴合,被銅鏽和歲月的力量咬合在一起。他咬牙關,將盒子放在地上,雙手扣住盒蓋邊緣,用盡全力氣,狠狠地向上一掀!
“咯嘣——”
一聲令人牙酸的、鏽蝕金屬強行分離的脆響,在死寂的村口驟然響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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