錫盒在秦志遠手中沉得像一塊冰涼的墓碑,又像一團灼人的炭火。那枚銅鳥掛飾躺在盒底,尖喙銜著鑰匙,在趙衛東驟然發的嘶吼和慘白月下,泛著幽冷的。它不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鬼祟象徵,而是一把沉甸甸、鏽跡斑斑、沾著凝固跡的鑰匙——一把能開啟七十年前那扇被與火封死的地獄之門的鑰匙。
趙衛東僵立在幾步之外,拄著的樹枝深深進泥地裡,支撐著他搖搖墜的。月將他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照得一片慘青,冷汗小溪般從額角淌下,浸溼了布領。他死死盯著秦志遠手中的錫盒,盯著那枚銅鳥,嚨裡“嗬嗬”作響,如同瀕死的風箱,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撕裂的痛楚和巨大的驚惶。那晚的恐怖景象,如同被這枚銅鳥驟然喚醒的惡,正咆哮著撕扯他的理智。
“衛東哥!”秦志遠的聲音不高,卻像重錘敲在死寂的村口,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、不容閃避的份量,“你看見了什麼?那晚,我爹埋這東西的時候……你看見了什麼?”他一步步向前近,手裡的錫盒像一面冰冷的鏡子,映照出趙衛東無遁形的恐懼,“這銅鳥,這……”他低頭,目如刀刮過盒底那扭曲的深褐手印,“還有這手印……是誰的?告訴我!”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低吼出來,抑了整夜的悲慟、憤怒、焦慮,連同父親那雙無法瞑目的眼睛帶來的重,都在這一吼中噴薄而出,“這跟我爹的死……跟曉曉的病……到底有什麼關係?!趙家……趙家的事,是不是也跟這有關?!”
“曉曉……”趙衛東聽到這個名字,如同被雷擊中,猛地一震。這個名字像一燒紅的針,刺破了他被恐懼層層包裹的心防。他渾濁失焦的目艱難地從錫盒上挪開,越過秦志遠繃的肩膀,投向屯子裡那片沉沉的黑暗,彷彿穿了土牆,看到了秦家炕上那個高燒不退、痛苦蜷的小小影。一混雜著愧疚、恐懼和巨大無措的濁流猛地衝垮了他最後的抵抗堤壩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趙衛東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破碎得如同風中殘燭,“是那個……那個人……那個……抱著孩子的人……”他猛地抬起沒拄拐的那隻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臉,彷彿這樣就能擋住那洶湧而來的、的記憶洪流。指裡,出他抑到極致的、如同傷野般的嗚咽。
“那年……那年我多大?也就……也就曉曉這麼大吧……”他的聲音從指裡出,帶著一種遙遠的、夢囈般的抖,每一個字都浸了歲月的塵埃和無法磨滅的恐懼,“鬼子……鬼子剛走……屯子裡……到都是煙……火還沒滅乾淨……死人……到都是死人……”
秦志遠屏住了呼吸,心臟在腔裡沉重地撞擊。他不再問,只是攥著那冰冷的錫盒,像攥著唯一的浮木,在趙衛東用痛苦和恐懼編織出的回憶漩渦裡沉浮。月慘白,老槐樹巨大的影投下來,將兩人籠罩其中,空氣裡瀰漫著泥土、銅鏽和一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重。
“那天……下著冷雨……冰碴子似的……砸在臉上生疼……”趙衛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清晰,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雨夜,“我……我躲在自家灶房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頭……又冷又怕……得前後背……渾直哆嗦……”他描述著那刺骨的寒意,也不由自主地,彷彿那七十年前的冷雨至今還在淋著他。
“就在那時候……我聽見……聽見屯子口有響……像是什麼東西……拖在地上的聲音……很慢……很沉……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驚懼,“我……我大著膽子,從牆豁口往外頭瞄……就……就看見一個人影……一個人…………渾都是泥…………懷裡……懷裡抱著個東西……用破布裹著……裹得的……一步……一步……拖著……往屯子裡挪……每挪一步……地上……地上就留下……一道……一道水印子……混著雨水……紅得……紅得嚇人……”
趙衛東的劇烈地抖起來,捂著臉的手指關節得發白:“……走到……走到老趙家……就是……就是趙老蔫他家門口……那門……門板都被……被鬼子劈爛了…………像是……像是再也撐不住了……一下子……就……就撲倒在……倒在門檻外頭的泥水裡……不了……”
秦志遠的心猛地一沉。老趙家!那個被滅門的趙家!那個曉曉肚兜上繡著“囡囡”的趙家!他到手裡的錫盒驟然變得滾燙,那枚銅鳥冰冷的喙彷彿要啄穿他的掌心。
“我……我嚇壞了……想跑……可……可得……跟麵條似的……不了……”趙衛東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過了……過了不知道多久……雨好像……好像小了點……我……我看見……那人懷裡……那團破布……了一下!……裡面……裡面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有東西……在哭……聲音……聲音小得……跟貓似的……”
曉曉!秦志遠的腦子裡瞬間閃過曉曉那張蒼白痛苦的小臉!一種冰冷的、宿命般的預攫住了他。
“就在這時!”趙衛東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,充滿了無法抑制的驚怖,“我……我看見……秦……秦大伯……你爹……他……他從旁邊那條黑巷子裡……鑽了出來!……他那時候……那時候還年輕……可……可那臉……白得……跟死人一樣……眼睛……眼睛瞪得……好大……好大……全是……他……他手裡……手裡就攥著……攥著那個東西!” 趙衛東猛地指向秦志遠手中的錫盒,指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,“就是它!這……這銅鳥!上面……上面全是……全是溼漉漉的!還在往下滴!……”
秦志遠到一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!父親!年輕的父親!在那個橫遍野的雨夜,手裡攥著這枚染的銅鳥!
“他……他跑到……跑到那人跟前……蹲下去……手……手去探……探那人的鼻子……”趙衛東的聲音低下去,充滿了巨大的悲憫和恐懼,“然後……然後他……他渾……猛地一抖……像是……像是被雷劈了……他……他一把……一把扯開……那人懷裡……死死抱著的……那團破布!……”
趙衛東猛地吸了一口氣,彷彿那記憶中的腥氣至今仍能讓他窒息:“裡面……裡面是個……是個小娃娃!……瘦得…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……臉……臉憋得……青紫青紫的……眼睛……眼睛閉得……的……肚子上……肚子上……豁開……豁開好大……好大一個口子!……腸子……腸子都……都出來一截!……那……那……把裹著的……那件……那件小肚兜……全……全染紅了!……紅的……紅的……發黑!……”
“肚兜!”秦志遠失聲低呼!曉曉那塊染的肚兜!那個繡著“囡囡”的肚兜!趙家那個死去的嬰!
“是……就是……就是肚兜……”趙衛東的聲音抖得不樣子,巨大的恐懼幾乎讓他語無倫次,“秦……秦大伯……他……他看見那孩子……那孩子的慘狀……他……他像是……像是瘋了一樣……猛地……猛地發出一聲……不像人聲的……嚎!……他……他一把……一把從……從那孩子……模糊的……肚子上……把……把那塊……浸了的……肚兜……給……給撕了下來!……”
撕了下來!秦志遠到一陣眩暈!那染的肚兜!父親竟然是從一個死去的、肚破腸流的嬰兒上撕下來的!七十年的歲月,它一直被父親深藏著?直到……直到老趙出事?直到它被老趙的再次浸?
“然後……然後……”趙衛東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目睹地獄般的驚駭,“秦大伯……他……他猛地……轉過頭……眼睛……眼睛紅紅……死死地……死死地盯著……盯著那人……那人……那人…………竟然……竟然還沒死!……的一隻手……一隻沾滿了泥和的手……抬了起來……抬了起來!……手指……手指……就那麼……那麼死死地……摳在了……摳在了秦大伯……他……他手裡……那個……那個銅鳥掛飾上!……”
趙衛東猛地指向錫盒底部那扭曲的深褐印記:“就是那裡!就是那個手印!就是!那個人的手!用盡最後一點力氣……摳上去的!……全是……糊滿了……糊滿了那銅鳥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