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慶帝虛弱地抬了抬手：“起來吧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宋昭盈盈起，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態，卻在抬眸的瞬息，正對上薛迎春凝視的目。
那雙與薛皇后一模一樣的眸裡，竟漾著慈母般的，彷彿春水映著暖，將人細細包裹。眼神里含著幾分期許，像是看著自家孩兒心尖上的人一般。
“真是個好孩子。”薛迎春角微揚，眼尾漾起細紋，不自覺地聲讚歎：“這般品貌氣度，難怪鉞兒如此喜，竟不管不顧地求著陛下賜婚呢！”
將“鉞兒”兩個字咬得極輕，卻似春風拂過殿每個人的耳畔，那親暱的語氣分明是將太子視如己出。
宋昭頓時覺得臉頰發燙，連耳垂都染上了海棠，慌忙垂下眼睫：“娘娘謬讚了，臣……愧不敢當。”
“瞧把這孩子的。”薛迎春輕笑出聲，鬢邊垂下的珍珠步搖隨著傾的作輕輕搖曳，在燭下折出溫潤的暈。
親自執起宋昭的手，溫暖的掌心輕輕拍了拍：“好孩子，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，可不能再這般拘謹。”
說罷，眼波流轉，餘瞥見永慶帝微微頷首的弧度，畔的笑意頓時深了幾分。鬆開宋昭的手時，指尖在掌心安地輕點了兩下。
“你且陪陛下說說話。”起時絳紫雲紋裾如水波盪漾，珠玉環佩叮咚作響，“我去瞧瞧藥煎得如何了。”話音漸遠，只餘一縷幽香在殿中縈繞。
永慶帝倚在龍紋錦枕上，目沉沉地落在宋昭上：“你今日來，不只是為了請安吧？”
宋昭指尖微，“陛下聖明。臣……確實有些疑。”
跪坐在床下的腳踏邊，娓娓道來：“昨日大雪，臣與太子殿下說起臣的家鄉南州……南州從不下雪，也不會這般寒冷。可太子殿下卻說，他時在南州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鐵籠裡，卻凍到渾僵。”
永慶帝忽然咳嗽起來，枯瘦的大手攥著領口，宋昭連忙遞上帕子，輕拍著他的後背。
“朕無礙，你繼續說。”永慶帝啞聲道。
“陛下一定不知道，那時候太子也才六歲。街巷裡有家點心鋪子，每日午時新出爐的芙蓉糕，隔著一條街都能聞到甜香。他趁人不備跑了出去，拿了半塊芙蓉糕，準備給他的阿孃吃。那時的薛皇后躺在暗溼的屋子裡，一連病了好幾日都無人理會。他將芙蓉糕藏在袖子裡，剛來到薛皇后床前，便被人發現了……”
“是糖霜，芙蓉糕上的糖霜洩了蹤跡。”宋昭說到這裡一下哽住，緩了一口氣，繼續道：“年的他尚不清楚自己做了錯事，便被無地關在了籠子裡，藉著隙裡出的微弱亮，眼睜睜看著螞蟻一點點將半塊芙蓉糕啃噬殆盡。而他想送芙蓉糕的阿孃，被拖出去打得吐……”
“他眼睜睜看著一切，無能為力，又又冷直到天亮。從那以後，他再也不芙蓉糕。即便是後來他的母親蕭皇后親自端給他，他都不會一。”
宋昭抬眸，眼中盈著的水在燭火下微微閃，“陛下，臣實在不解……蕭皇后不是太子生母，也是姑母，天生脈相連，為何要這般對待太子？虎毒尚且不食子，太子自襁褓中就抱在懷中，當真就……這般狠心麼？”
殿陷一片死寂，唯有銅聲聲，如泣如訴。
永慶帝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，忽然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：“原來他不食芙蓉糕……竟是這個緣故……”
帝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“那年他回宮時，瘦得跟個小貓似的，躲在你父親後……那雙眼睛裡全是驚惶。”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指間滲出點點猩紅，“他不肯與朕親近，從不與朕說起年之事……不怪阿嫣，都是朕的錯……”
宋昭目微閃，陛下裡的阿嫣，應該就是蕭皇后蕭嫣兒，這麼多年，難道永慶帝還在惦念著？
窗外一陣寒風捲過，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永慶帝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迴盪，帶著說不盡的疲憊與悔恨，“是恨毒了朕，才會拿九鳴出氣……當年朕親口許諾，不讓嫁給陳王，可最後……還是為了江山社稷，親手將送上了陳王的花轎。”
帝王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錦被，指節泛出青白：“恨朕，恨朕的皇后，恨這大梁的每一寸土地……可朕不怪……”永慶帝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帕子上洇開刺目的猩紅，“至……至還留著幾分良知，沒有對九鳴趕盡殺絕……”
他的目飄向殿外，彷彿穿了重重宮牆：“阿嫣……在陳王的宮殿裡備磋磨，那陳王就是個禽，若不是阿嫣說懷了龍嗣，也不會活著出宮，也不會得了瘋魔之症……”話音戛然而止，渾濁的淚水順著壑縱橫的面頰滾落，滴在扳指上，“到死……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還活著……”
宋昭的心猛地一，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：“陛下……臣斗膽猜測，蕭皇后……或許早就知道自己的親生孩兒還活著。”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殿外的風聲淹沒，“否則……怎會在臨終前，執意要與薛皇后同歸於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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