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第一次見到沈硯，是在市金融監管局聯合公安經偵支隊召開的“清源行”專項通報會上。
坐在臺下第三排，筆記本攤開在膝頭，指尖著一支磨禿了筆尖的黑簽字筆。投影幕布上正滾播放一組資料圖表：2023年Q3全市過非持牌APP發放的個人信用貸規模達47.8億元，逾期率同比飆升213%；涉訴案件中，68.2%存在暴力催收、偽造合同、虛構資金用途等違規作；已有11名借款人因不堪擾跳樓、自殘或失蹤……最後一行紅字刺目：“‘信捷貸’‘速融寶’‘易借通’三款頭部違規APP，使用者超1200萬，實控人至今在逃。”
林晚沒記資料。盯著PPT右下角一張模糊的現場執法照片——灰藍制服袖口挽至小臂，指節分明的手正從伺服機櫃裡出一疊泛黃紙質協議，紙頁邊緣捲曲，像被反覆翻閱過無數次。照片角落印著一行小字：2023年9月17日，南港科技園B座7層。
認得那隻手。
七年前，也是這樣一隻手，把一張皺的助學貸款申請表推到面前，說：“填這裡。別怕，不是高利貸，是真能幫你讀書的。”
那時剛滿十九歲，父親肝癌晚期躺在縣醫院六樓，醫保報銷後仍欠八萬三千四百元。攥著那張表，在縣聯社門口站了四十二分鐘，直到沈硯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夾克走出來，肩頭落著細雨，睫上沾著水汽。
他沒問為什麼哭，只遞來一張紙巾，和一句極輕的話：“你填的每一筆數字，我都會核三遍。”
後來才知道，他是省聯社風控部下派的實習稽核員，而那張表，是他親手設計的簡易版農村學生信用評估模型的第一份樣本。
如今，他了專案組組長，警銜已升至一級警督，前那枚“金融安全衛士”徽章在燈下泛著冷的。
而，是《南港財經週刊》唯一獲准全程跟拍“清源行”的記者。
——
“信捷貸”不是第一個倒下的，但一定是倒得最響的那個。
它曾以“3秒放款、無抵押、不查徵信”為口號，在短影片平臺狂投廣告。主頁簡介寫著：“讓信用，長出翅膀。”可翅膀底下，是巢狀七層的空殼公司、偽裝“技服務費”的年化598%利息、以及一份用AI語音偽造借款人親述“自願接條款”的錄音證據。
林晚第一次潛其運營後臺，是藉著應聘“使用者增長專員”的名義。花了三天背產品話、模擬催收話、甚至對著鏡子練出三種不同強度的“抱歉微笑”。職第二天，就被分配進“VIP危機響應組”——實際名稱是“重點施小組”。
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最裡側，玻璃牆外掛著一塊電子屏，即時滾著當日“轉化率TOP10名單”。名字後面跟著紅數字：張某某，催收完度100%，回款額￥23,800；李某某，完度92%，回款額￥17,500……最後一名，完度61%，名字被馬賽克，但林晚一眼認出那是自己——系統自抓取了昨日撥打的17通電話中，僅3通接通且未結束通話超過12秒。
當晚十一點，躲在消防通道里，用加備忘錄記下第一行線索：
【“信捷貸”資金流異常：所有還款均先匯“南港智鏈科技有限公司”對公賬戶（統一社會信用程式碼：2CHXXXXX），再於T+1日分拆至217個個人賬戶，其中136個為近三個月新開戶，開戶行均為“濱海農商行城西支行”——該支行行長周振國，2022年曾帶隊赴省聯社學習“普惠信貸風控系建設”。】
按下發送鍵，附件是一張截圖：周振國與沈硯在省聯社培訓結業合影，兩人並肩而立，沈硯抬手替他扶正歪斜的徽章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不是郵箱回執，是微信訊息。
沈硯：
“別消防通道的煙霧報警。第三橫樑後有廣角攝像頭，角度覆蓋整條通道。你剛才低頭時，劉海遮住了左眼——和七年前在縣聯社門口一樣。”
林晚手指懸在螢幕上方，沒回。
五分鐘後，一條新訊息彈出，附帶定位：
“南港老碼頭3號倉庫。門碼：你當年助學貸款合同編號後六位。穿深服。別開車。”
合上手機，了耳後——那裡有一道淺褐的舊疤，是十五歲那年為搶回父親被扣押的拖拉機，被債主推搡撞上磚牆留下的。沈硯沒見過這道疤。但知道，他一定查過全部檔案。
——
倉庫裡沒有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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