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婦人臉上瞬間出尷尬的神,連忙側讓李海波進屋,用生的日語夾雜著東北腔,低聲解釋道:“先生,實在對不住,讓您見笑了。
屋裡吵的,是瑪麗的丈夫,野田篤人。
他今天在滿鐵上班,被機師狠狠罵了一頓,心裡不痛快,回來就喝了不酒,說話沒個分寸,您別往心裡去。”
李海波順著老婦人讓開的隙走進屋,一混雜著酒氣、藥味和煤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,他不聲地皺了皺眉,目掃過屋裡的陳設,這是一間普通的東北民居,燒土炕,沒有榻榻米。
他隨口問道:“哦?他不是滿鐵的機師嗎?既然都是機師,怎麼會被機師罵?”
他記得小澤瑪麗曾提過,丈夫是滿鐵的火車司機,在他印象裡,火車司機便是機師,這般被同職位的人呵斥,倒有些反常。
老婦人聞言嘆了口氣,臉上出幾分無奈與心酸,扶著炕沿慢慢坐下,咳嗽了兩聲,才緩緩開口說道:“先生您不知道,他哪裡是什麼機師啊,說到底,還只是個機車學徒,都做了七八年了。”
李海波眼底閃過一詫異,順勢在炕上坐下,示意老婦人繼續說下去。
“野田這孩子,出太窮了,在日本老家的時候,家裡兄弟姐妹一大堆,連口飽飯都吃不上,十六歲就一個人闖到東北來,進了滿鐵,當了機車學徒。”
老婦人緩緩說道,語氣裡滿是唏噓,“當時帶他的師傅,就是瑪麗的父親,也就是我的丈夫。”
“那時候,我丈夫覺得他世可憐,就多照顧了他幾分。
當時瑪麗長大了,但日本人德國的影響,注重統,不喜歡混姑娘。
我丈夫見野田為人老實,就跟他許諾,只要他願意和瑪麗結婚,贅到我們家,等他學徒期滿,就推薦他做正式機師,一輩子有個安穩前程。”
說到這裡,老婦人又嘆了口氣,眼底滿是苦,“一開始野田也不樂意。
可是為了能當上機師,能有個出頭之日,才不願地答應了這門親事,娶了瑪麗這個混姑娘。
可誰能想到,婚剛結沒多久,我丈夫就突然病逝了。”
“這一晃,就過去了七八年。
沒有我丈夫的舉薦,野田又沒什麼背景,子又有些執拗,不會討好上面的人,就一直卡在機車學徒的位置上,沒能轉正。”
李海波聞言,眉頭微微蹙起,“就因為機師學徒的工資低,不夠養家,小澤才遠赴千里之外的上海賺錢補家用的嗎?”
老婦人搖了搖頭,語氣裡滿是心酸,“也不全是,主要是我丈夫死後,野田大變,心裡一不痛快就喝酒打小澤,小澤實在不了才遠走上海的。
小澤走後,野田不但沒有收斂,反而變本加厲。
今天就因為上班時被機師當眾呵斥,回來就借酒消愁,對著我們發脾氣。”
李海波眼底閃過一詫異,“不對呀!我知道滿鐵的機師競爭激烈,但他可以去關呀。
那邊很缺野田這種本土機師,工資還比滿鐵高。”
老婦人苦笑一聲,“那邊局勢盪,野田膽小,不敢去關,怕死在反日分子手裡。”
李海波聽完,低聲嗤笑一句,“真是個在外窩囊、回家稱王的廢。”
話音剛落,屋裡就傳來野田篤人含糊的咒罵聲,夾雜著酒瓶撞的聲響,還有小孩怯生生的啜泣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