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後的花園飄著牛細雨,沾溼。我蹲在暖閣外的廊下啃桂花糕,麻布袋往石桌上一倒,滾出的炒花生粒噼裡啪啦地蹦,驚飛了簷下躲雨的麻雀。春桃撐著油紙傘湊過來,銀蝶髮飾在雨中晃出細碎的:"小姐,前頭宴會廳鬧鬨鬨的,好多人在議論鎮北王呢。"
"議論高冷王爺?"我抹了把,糕渣掉在素襦上,"是不是又有人說他是'冰山閻王',看一眼能凍死人?"
主廳裡果然人聲鼎沸。我晃著麻布袋剛踏進門,就聽見吏部侍郎夫人著帕子,聲音尖得能穿雨幕:"鎮北王也太冷酷了,上次我家老爺在宮道遇見他,作揖問好,他眼皮都沒抬一下......"
"可不是嘛,"旁邊的張誥命夫人附和,金鑲玉的手鐲撞得桌案叮噹響,"聽說他上戰場殺人如麻,煞氣太重,難怪年近二十還沒娶親,哪家貴敢嫁啊......"
"你們懂個錘子!"我蹦到兩人面前,麻布袋"啪"地掃過案上的點心盤,杏仁撒了一地,"王爺那是得了罕見的'臉盲症'!"
滿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蕭策不知何時立在廊柱後,月白錦袍的下襬被雨打溼,墨髮間凝著細小的水珠,像綴了串碎鑽。他看著我素上的糕渣,眉峰微挑,聽我繼續胡扯:"這病可嚴重了!看見好看的人就自開啟'面癱模式',看見不好看的人......"我故意拖長語調,繞著柱子轉了圈,"還是面癱!屬於無差別攻擊型病症!"
吏部侍郎夫人的臉"唰"地漲紅,像被踩了尾的:"蘇小姐慎言!此等妄言傳出去,可是要掉腦袋的!"
"慎言?"我從麻布袋裡掏出塊還熱乎的桂花糕,塞進手裡,糖霜沾了滿手,"我這是科普醫學常識!王爺就是臉盲——比如三日前我在花園追兔子,摔了個狗啃泥,他明明路過卻沒扶我,肯定是沒認出我這張傾國傾城的臉!"
蕭策指尖微,袖中草紙險些落。三日前確實在花園追著只雪白的兔子跑,結果栽進泥坑裡,弄得滿頭滿臉都是泥。他當時路過,讓親衛送去幹淨衫,卻被指著鼻子罵"路過的傻子,沒長眼睛"。
"一派胡言!"王氏扶著蘇莉從人群中出來,頭上的赤金步搖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,"鎮北王乃國之棟樑,豈是你這黃丫頭能隨意詆譭的!"
"詆譭?"我一個箭步蹦到王氏面前,麻布袋裡的銅板撞得叮噹響,"繼母您上個月剋扣我的月錢,是不是也得了臉盲症,把賬本上的數字都認錯了?"我突然轉,仰起臉看向蕭策,雨水順著他下頜線落,砸在我鼻尖上,涼的,"王爺您說句公道話,您看我時是啥表?"
蕭策垂眸,墨瞳孔裡映著我素上的糕渣和鼻尖的雨水:"看傻子的表。"
滿場鬨笑如雷。我抹了把臉,甩著手上的雨水:"你們看!我就說他臉盲吧!看誰都是傻子表!"我突然指向躲在王氏後的蘇莉,水綠的角還沾著今早賞花時的泥點,"妹妹上次裝病搶我的糖蒸酪,在地上滾來滾去,王爺肯定也是臉盲,才沒看見你那奧斯卡級別的假摔!"
蘇莉尖一聲,排王氏懷裡,臉比案上的宣紙還白。蕭策看著我發亮的眼睛,突然想起護城河裡著他鼻子強行人工呼吸的暴模樣,結滾了下,聲音低沉:"本王眼神確實不好。"
"是吧!"我得意地晃著麻布袋,袋口的麻繩蹭到蕭策的襬,"所以你們別總說王爺冷酷,他只是......"
"只是什麼?"蕭策突然往前半步,玄襬掃過我的麻布袋,雪松味混著雨氣撲面而來,讓我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我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,雨水從他髮梢滴落,砸在我手背上:"只是......只是消化系統不好,板著臉有助於消化!"
滿場的笑聲快要掀翻屋頂。蕭策耳尖以眼可見的速度泛紅,轉就走,聲音悶悶的:"聒噪。"
"喂!"我追上游廊,麻布袋在雨中晃出清脆的響,"欠我的烤鴨還沒還呢!上次說好了二十隻!"
雨漸,蕭策停在九曲橋邊,回頭看我追上來時髮間落滿的雨珠,像撒了把碎鑽:"明日讓親衛送去。"
"要加椒鹽的!"我叉著腰,麻布袋被雨水打溼,在上沉甸甸的。
"隨你。"他說完便大步離開,披風在雨幕中劃出一道玄的弧,掃過我鼻尖時,帶著清冽的梅香。
王氏站在人群裡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掐得手背青筋暴起。蘇莉湊到耳邊,聲音發:"母親,蘇桃太放肆了,竟敢這麼跟王爺說話......"
"閉!"王氏盯著蕭策握的拳,又看看我蹦跳著遠去的背影,眼神鷙,"去!把城東劉屠戶的兒找來,就說......就說才是救了王爺的人!"
我回到蘅蕪院時,麻布袋裡多了包剛出爐的熱烤鴨,還滴著油。春桃看著我額角的雨水,言又止:"小姐,方才王爺看您的眼神......"
"肯定是暗我!"我撕開鴨,油濺在桌案上,"你沒看見他耳尖都紅了?高冷王爺墜河的第一步,就是臉紅!"我突然想起什麼,抓起炭筆在草紙上畫,"快記下來:王爺承認臉盲一次,欠我二十隻烤鴨!外加十盒糖糕!"
鎮北王府的書房裡,炭火燒得噼啪作響。蕭策聽著暗衛回報王氏的作,狼毫在地圖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。"想做什麼?"
"回王爺,"暗衛低頭憋笑,"王氏花重金找了城東劉屠戶的兒,教冒充您落水時的救命恩人,還說......還說蘇小姐鄙不堪,配不上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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