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蘅蕪院浸在清甜的槐花香裡,團的白花彎了老槐樹的枝椏,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層碎糖霜。過葉隙篩下斑駁的金斑,在廊柱上投下晃的影,連風裡都裹著似的甜意。我蹲在廊下啃一隻油亮的脆皮燒,油脂在舌尖化開時燙得我直呵氣,卻捨不得鬆口,燙紅的指尖著來回顛晃,琥珀的油順著焦脆的皮紋路緩緩落,在素前襟暈開深的圓點,像落了片碎金。
麻布袋往青石階上一倒,滾出的花生殼"啪嗒"砸中一隻撲稜翅膀的蜂。它暈頭轉向地撞在溼潤的槐花瓣上,絨沾了滿碎花,像戴了頂微型花冠,逗得我直樂。春桃端著描金食盒從月門衝進,銀蝶髮飾上沾著片雪白的槐花瓣,跑得髮髻散了半邊,珍珠流蘇甩在泛紅的臉頰:"小姐!鎮北王來了!還、還帶了膳房的劉廚!"
我手一抖,上的油滴在素前襟,燙得我跳起來直甩手。"高冷王爺又來蹭飯?"慌忙把剩下的半隻燒往麻布袋裡塞,油星燙得指尖發麻,廊下的灰鴿子"咕咕"著驚飛,翅膀掠過槐花枝,抖落一陣花雨,有幾片粘在麻布袋的繩結上,晃出細碎的香。
蕭策立在垂花門下,玄披風被穿堂風揚起,角掃過階前幾株公英,絨球被風碎了漫天飄。他垂眸看我時,墨髮間落著槐花,素前襟的油漬在下明明滅滅。親衛們捧著食盒憋笑站在後,檀木食盒裡飄出的糖蒸酪甜香,勾得我胃裡的饞蟲直往上爬,連指尖的油都忘了。
"喂!高冷王爺!"我舉著骨頭蹦起來,麻布袋掃過滿地落花,驚起兩隻躲在葉下的瓢蟲。它們振翅飛起時,我瞥見他袖中草紙一角——畫著穿麻袋的小人抱著燒,旁邊歪扭的字跡了半截。"來晚了!燒隻剩屁了!"
他沒說話,墨瞳孔落在我角的油星上,結輕輕滾。下一秒,半隻燒就被他修長的手指搶走了。"哎!"我跳起來想搶,卻被他抬手避開,雪松香氣裹著烤的油香撲面而來,撞得我鼻尖發。他扯下飽滿的遞到我邊時,耳尖泛著不易察覺的薄紅:"本王了。"
我愣住了,麻布袋裡的銅板嘩啦作響。穿過槐樹葉隙,在他髮間落滿碎金,連他眼尾因常年征戰留下的細紋都看得真切。他指尖過我顴骨時,微涼的讓我想起護城河邊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溫度,那時他渾溼,指尖卻異常堅定。春桃在一旁看得臉紅,我腰眼,我卻突然拍開他的手:"你這是跟燒吃醋?在我心裡,燒可比你重要!"
他盯著我手裡的骨頭,目落在我因激而泛紅的指尖:"本王在你心裡,連只燒都不如?"
"當然!"我梗著脖子往後退,後腦勺"咚"地撞在廊柱上,疼得齜牙咧,"燒能吃,你能吃嗎?"話剛出口就見他角了,親衛們集天,假山後的松鼠被這尷尬氣氛驚得竄上樹梢,蓬鬆的尾掃落一串槐花,花瓣簌簌落在蕭策的披風上,像撒了把碎玉。
蕭策低笑出聲,腔震的聲音過料傳來。他把塞進我手裡時,指尖故意蹭了蹭我的掌心:"先吃。下次讓廚房做烤鴨,管夠。"
"這還差不多!"我立刻咬了口,油脂的香氣在口腔裡炸開,眼睛亮得像含著星星。餘瞥見他袖中落半張草紙——穿麻袋的小人抱著燒蹲在假山上,旁邊站著個紅臉王爺手想搶,配字"本王的敵,竟是隻燒",字跡是他慣有的狂草,卻在"燒"二字上多描了幾筆油,像抹了層糖。
垂花門外突然傳來絹子掩的輕笑。蘇莉扶著王氏躲在月門後,水綠的角掃落幾瓣將謝的槐花。"姐姐,王爺待你真好,不像我......"話沒說完就被我打斷:"停!上次你穿我的嫁,袖口還留著你胭脂印子呢!"
我蹦到蕭策邊,麻布袋掃過蘇莉的披帛,帶起幾片粘在上面的槐花瓣:"王爺,您說我這庶妹,是不是該送回家廟抄經?上次把我的和田玉墜子當掉,換了支劣質銀簪,還說是'替我保管'呢!"
蕭策配合地點頭,目卻落在我沾著油星的指尖,聲音帶著笑意:"本王覺得可行。"
王氏氣得渾發抖,頭上的赤金步搖劇烈晃,幾乎要掉下來。蘇莉的笑臉僵面,轉時襬掃落階前的公英,驚起一團白絮,有幾縷粘在髮間。我看著們落荒而逃的背影,衝蕭策挑眉:"看見沒?這'不戰而屈人之兵'!比你在戰場上砍人痛快多了!"他卻突然掏出方繡著玄甲紋的手帕遞過來,指尖過我掌心時帶起一陣麻,那手帕邊角還留著戰場流矢過的細痕。
月上柳梢時,我抱著飽飽的肚子躺在假山上數星星,春桃湊過來我腰:"小姐,王爺剛才看您的眼神......跟看仇敵似的,但又不太一樣。"
"肯定是暗我!"我打了個飽嗝,麻布袋裡掉出顆烤得焦香的花生,"你看他搶燒時那霸道樣,跟話本里的男主一模一樣!"突然坐直子,驚飛了石裡躲著的蟋蟀,"快記下來:王爺搶燒一次,欠我二十隻烤鴨!加辣的,一粒辣椒我就去他軍營門口唱《燒賦》!"
鎮北王府書房裡,炭火燒得噼啪作響,火星子濺在刻著饕餮紋的銅炭盆裡。蕭策聽著暗衛回報蘇莉買通宮的事,狼毫在戰報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,把"敵軍向"圈了燒形狀。"還說什麼?"
"回王爺,"暗衛憋笑,肩膀抖得像篩糠,"蘇小姐說您不如燒可,還讓小的轉告您——'下次搶記得帶椒鹽,不然不跟您玩了'。"
窗外槐花落滿了硯臺,白瓣被墨暈染淡褐,像誰撒了把糖霜。蕭策看著案角未收起的草圖,穿麻袋的小人正揪著王爺的披風要燒,旁邊配字"本王的敵,竟是隻燒",他指尖劃過那行字,突然對親衛道:"去膳房,讓劉廚明早送十隻烤鴨過去,記得多帶包椒鹽,再備上吃的糖蒸酪,多加桂花。"
"王爺,那蘇小姐......"
"喜歡。"蕭策打斷道,耳卻悄悄泛紅,像染上了窗外的月。硯臺裡的落花被他無意識的指尖撥弄,碎瓣混著墨暈出甜膩的紋路。親衛退下時,瞥見自家王爺對著草圖輕笑,月過窗欞,在他耳尖鍍上一層溫的紅,驚得樑上燕子撲稜稜飛起,銜走了案角那半張畫稿,留下滿室槐花與墨香織的甜意。
廊下的槐樹沙沙作響,夜沾溼了落英。我抱著麻布袋躺在假山上,突然聽見牆外傳來悉的馬蹄聲。悄悄開槐花枝椏,只見鎮北王府的親衛打著火把路過,食盒裡飄出的甜香混著夜風送來——是西街李大爺家的烤鴨,還帶著熱乎的椒鹽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