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後的坤寧宮浸在濃郁的梔子花香裡，簇簇雪白的花球彎了翡翠般的枝頭，花瓣上凝著的晨在初下折出七彩流，彷彿誰將彩虹碎了撒在葉間。穿堂風拂過，落英繽紛，如同下了一場無聲的香雪，將青石板路鋪斑駁的白。蘇桃蹲在廊下，麻布袋鬆垮地掛在腰間，袋口的紅繩隨著晃的作輕輕擺，裡面的銅板與金瓜子撞出"咔啦咔啦"的輕響，混著花香在暖風中飄散，驚得階下青苔裡的蟋蟀噤了聲。
正用一截燒過的柳枝在石板上畫格子，枝椏在石面劃出深淺不一的痕跡，像是誰家頑的信手塗。太后坐在鋪著雪白狐裘的榻上，笑得前仰後合，銀髮上的赤金點翠簪子晃得人眼暈，珍珠流蘇掃過繡著纏枝蓮的暗花襬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如同珠玉落盤。老祖宗捻著油水的紫檀佛珠，每顆珠子都著歲月的溫潤，眼角的笑紋如綻放的花，指著蘇桃揚起的手："桃丫頭，這啥'布'能包'石頭'？哀家出個'瓜子'手勢——"豎起三手指，指尖還沾著昨夜嗑的糖霜，"能不能贏你？"
"這智慧！"蘇桃蹦起來，麻布袋掃過青石板，蹭掉幾片帶著朝的梔子花瓣，瓣上的水珠濺在素前襟，洇出細小的痕跡。"太后您看——"揚起右手，五指用力張開，掌心的薄繭在下清晰可見，那是麵時留下的歲月印記，"這是'布'，五指張開能包住'石頭'！"晃了晃柳枝，濺起幾點泥星，"再來一局，輸了要給我烤鴨子，城南張記的那種，皮要烤得流油，撒上花椒鹽，一粒鹽本掌櫃都不依！"
"胡鬧！"殿門突然被"砰"地推開，雕花木門撞在廊柱上，震落數片沾著水的梔子花瓣，驚飛了樑上打盹的麻雀。華貴妃扶著宮踉蹌而，上的鸞朝袍用銀線繡著暗紋凰，每片羽都綴著米粒大的東珠，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，在日下閃著冷冽的，彷彿無數細碎的冰稜。掃過石板上歪歪扭扭的炭筆畫，塗著丹蔻的指甲瞬間深深掐進掌心，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痕，目如淬毒的匕首般向蘇桃。
蘇桃挑眉，麻布袋裡出顆金瓜子拋向空中，用準接住，瓜子殼"咔噠"一聲裂開，碎屑落在石板上，立刻引來兩隻角的螞蟻。"喲，這不是華貴妃嗎？"眯眼打量對方滿的珠寶氣，角勾起狡黠的笑，"您這袍真閃，夜裡走路怕是不用點燈了？我瞧著比天上的星星還亮堂，莫不是把國庫的東珠全在上了？"
華貴妃臉驟變，心描畫的遠山眉擰疙瘩，頭上的九珠釵晃得幾乎歪倒，連綴著的紅寶石流蘇都在發，如同驚的鳥雀。"鎮北王妃何統？"指著石板上的遊戲格子，聲音尖利如哨，驚飛了簷下築巢的燕子，"竟教太后玩這等市井小兒的把戲，傳揚出去，豈不讓天下人笑我大靖宮廷無人？皇家的面都被你丟盡了！"
"貴妃娘娘，"蘇桃撣了撣素上的花瓣，麻布袋裡的銅板晃得更歡，彷彿在為的話伴奏，"這'寓教於樂'！您瞧太后笑得臉都皺了——"模仿太后的笑容，眼睛彎月牙，鼻尖皺起，"這什麼？這返老還，比您整天板著臉喝人參湯都管用！您看太后這氣，比您那敷了三層鉛的臉可紅潤多了。"
"你！"華貴妃氣得珠翠，猛地轉向立在廊柱旁的蕭策，袍下襬掃過滿地梔子花瓣，彷彿要將那鮮活的白碾作塵土，"鎮北王，你瞧瞧你夫人！日里不讀詩書，不習紅，竟帶著太后玩這些鄙遊戲，若傳至民間，豈不是打了皇家的臉？你為王爺，竟任由如此胡鬧？"
"貴妃娘娘。"蕭策突然開口，玄常服上落著幾片梔子花，髮間還沾著一瓣未化的白，如同水墨畫上不小心點染的景緻。他的聲音冷得像殿角越冬的冰稜，驚得空中的柳絮都頓了頓，雪松香氣裹著清甜的梔子花香近，華貴妃下意識後退半步，撞在宮上，珠翠發出一陣慌的脆響。"本王的夫人能讓太后開懷，是的本事。"他目如炬，掃過華貴妃僵的臉，那眼神彷彿能穿人心，"太后高興了，龍安康，才是大靖百姓的福氣。至於統——"
華貴妃一噎，珍珠耳墜撞出清脆的響聲，像在替慌的心跳打鼓："可言行怪異，有失皇家統......"
"哦？"蕭策挑眉，眼底閃過一冷冽的，如同雪後初晴的寒星，"難道貴妃娘娘覺得，讓太后開心的'統'，比那些束住手腳的死板規矩更不重要？"他頓了頓，目如刀，緩緩掃過華貴妃心維持的端莊表，那表正隨著他的話一點點裂，"還是說......"他聲音微沉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嘲諷，像羽般搔颳著人心，"您連這市井間的遊戲都看不懂，才覺得言行怪異？"
蘇桃躲在蕭策後，在他背後比了個心形，麻布袋裡的銅板晃得幾乎要掉出來，趕用手按住，指尖到袋外糙的麻布，心裡卻暖得像揣了個烤紅薯。太后笑得直拍柺杖，震得廊下的梔子花簌簌掉落，如同下了場香雪，柺杖頭的玉貔貅被敲得"篤篤"響："策兒說得對！哀家就喜歡桃丫頭這樣的，鮮活有趣，比你這張三天沒嗑瓜子的苦瓜臉強多了！瞧你那臉板的，能夾死蚊子！"
華貴妃氣得渾發抖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心描繪的妝容都有些扭曲，角的胭脂被牙齒咬花了一道。看著蕭策護在蘇桃前的姿態，那微微側過的肩膀彷彿築起一道無形的牆，將蘇桃妥帖地護在後，那毫不掩飾的寵溺像淬了的針，扎得心口又疼又酸。蕭策掃了一眼，目冰冷如霜，轉向蘇桃時，眼底卻瞬間化，像春雪遇上暖，化出一汪溫的泉："鬧夠了？該回府了。"
"等等！"蘇桃蹦到太后邊，麻布袋往老祖宗手裡塞了把沉甸甸的銅板，叮噹作響，那聲音裡彷彿帶著雀躍的歡呼。"太后，這是您剛才輸的烤鴨錢！三局兩勝，您欠我三隻張記烤鴨，不許賴賬！一鴨本掌櫃就來宮裡敲您的瓜子罐，把您藏的糖霜瓜子全倒出來！"
太后笑得合不攏，將銅板塞進鑲著珍珠的袖袋，珍珠手鐲晃得叮噹響，彷彿在為這荒唐的賭約伴奏："好好好！哀家讓膳房烤十隻給你送去，每隻都裹上你最的花椒鹽，再撒上芝麻！再給你裝兩袋城南張記的五香瓜子，管夠管飽，讓你嗑到牙酸！"
華貴妃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，氣得甩袖而去，袍掃過蘇桃的麻布袋，帶起一陣銅板響，幾顆金瓜子滾落在青石板上，像嘲笑的狼狽。那清脆的響聲追著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梔子花叢後，襬揚起的風捲落最後幾片花瓣，如同破碎的尊嚴。蘇桃衝背影做了個鬼臉，舌頭得老長，直到再也看不見那片礙眼的袍，才轉頭看向蕭策，卻見他無奈地看著，眼裡滿是縱容的笑意。
"走了，小財迷。"蕭策手替拂去髮間的梔子花，指尖到溫熱的耳廓，那細膩的讓他心頭一暖，彷彿到了春日的雲。"再不走，太后該把國庫的瓜子都搬給你了，到時候你可怎麼扛回府？"
蘇桃晃了晃麻布袋，銅板聲混著濃郁的梔子花香，像一首歡快的小調，在廊下回："高冷王爺，你剛才懟華貴妃的樣子真帥！比畫裡騎著白馬的英雄還厲害！我瞧著華貴妃的臉都綠了，跟菜園子裡的苦瓜似的！"仰頭看著他，過花枝落在他臉上，將他廓分明的側臉鍍上金邊，連那片未落的梔子花瓣都顯得格外溫，像他此刻眼底的。
蕭策低笑出聲，雪松香氣包裹著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暖意，那是獨屬於的溫："本王的王妃，自然只有本王能說。旁人？"他頓了頓，目掃過空的殿門，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，那弧度裡藏著不容置疑的守護，"還沒那個資格。"
兩人並肩走出坤寧宮，後傳來太后爽朗的笑聲和宮們的竊竊私語，梔子花在他們後輕輕搖曳，花瓣拂過他們的襬，彷彿在目送這對奇特的夫妻。蘇桃看著蕭策側臉上未落的梔子花瓣，突然覺得，這後宮的風言風語，那些繁文縟節的束縛，在他無聲的庇護下，都變得微不足道。
腰間的麻布袋輕輕晃，裡面不僅裝著銅板和金瓜子，還裝著一個願意為懟遍後宮的高冷王爺，和一段飛狗跳卻又甜如糖的日子。而遠的景仁宮，華貴妃將一支玉簪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玉聲中，盯著銅鏡裡自己扭曲的臉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眼中閃過一怨毒的。但這一切，蘇桃都已不在意，正拽著蕭策的袖子，興地描述著三隻烤鴨的吃法——要脆皮的，要蘸糖的，還要配著荷葉餅——麻布袋的銅板聲和清脆的笑聲，在梔子花香中越飄越遠，如同一段無人能打擾的幸福歌謠。
（本章約5800字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