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的風捲著荷香掠過九曲橋,橋畔的睡蓮剛綻開第一抹白。蘇桃拎著麻布袋晃悠在漢白玉欄杆旁,袋口出半截油紙包,裡頭是膳房新做的酸梅糕。正琢磨著去坤寧宮蹭碗冰鎮綠豆沙,突然袖子被人狠狠拽了一下,力道大得讓麻布袋裡的酸梅滾出兩顆,骨碌碌掉進橋下的荷葉叢中。
"誰啊?跟拽救命稻草似的。"蘇桃著被拽紅的袖口回頭,只見華貴妃帶著兩個宮蹲在太湖石後,滿頭珠翠歪向一側,赤金點翠的凰步搖斜斜在鬢角,倒像是被頑扯過的鳥窩。上的藕荷羅沾著幾片青苔,襬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顯然是剛從假山上的噴泉邊躲過來。
"華貴妃?"蘇桃抖了抖袖子,麻布袋在腰間晃得嘩啦響,"您這是在cosplay太湖石呢?還是跟花園的錦鯉學鑽石頭?"
華貴妃"噗通"一聲跪在青石板上,驚得橋頭柳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群。髮髻上的東珠簌簌往下掉,有幾顆滾到蘇桃腳邊,被麻布袋擋住去路:"桃王妃!求您行行好,教教臣妾怎麼討太后娘娘歡心吧!"
蘇桃嚇得後退半步,麻布袋橫在前當盾牌:"您老沒找錯人吧?上週您還說要把我這麻布袋拿去填井呢!"清楚地記得,三日前華貴妃在花園撞見用麻布袋裝太后賞的餞,當場就摔了手裡的琺琅彩茶盞,說什麼"鎮北王妃竟用花子的袋子裝皇家貢品"。
"那是臣妾鬼迷心竅!"華貴妃哭得梨花帶雨,珍珠淚砸在蘇桃的麻布袋上,暈開一小片深水漬,"自從您進了宮,太后娘娘看臣妾的眼神就跟看膳房那鍋煮糊的粳米粥似的......昨兒個臣妾給太后請安,老人家居然問臣妾是不是新來的灑掃宮!"
話音未落,遊廊盡頭傳來袂翻飛的聲響。蕭策著月白暗紋常服,腰間玉帶扣著枚羊脂玉牌,雪松香氣混著湖面吹來的荷風,在他周漾開一圈清冽的漣漪。他看見跪在地上的華貴妃時,墨玉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挑了挑,目落在蘇桃腳邊滾的東珠上。
"高冷王爺你來得正好!"蘇桃像只找到靠山的小,蹭到蕭策邊,麻布袋不經意掃過他的月白腳,"華貴妃要拜我為師,學怎麼哄迷開心呢!"口中的"迷"是太后的私下暱稱,源自某次太后抱著啃餞時,迷糊著說"這糖漬梅子真迷人"。
華貴妃連忙膝行兩步,額頭磕在青石板上:"王爺替臣妾言幾句吧!只要能得太后娘娘青睞,臣妾庫房裡攢了十年的金瓜子,全給王妃買酸黃瓜!"說著抬起頭,眼圈紅腫得像的桃子,髮髻上最後幾顆珍珠也隨著磕頭的作掉了下來。
蕭策垂眸看著蘇桃亮晶晶的眼睛,那裡面正閃爍著看見金瓜子的芒。他角幾不可見地勾了勾,卻只淡淡道:"夫人想收徒,本王自無不可。"
"金瓜子!!"蘇桃眼睛亮得像點了燈,立刻蹲下,麻布袋"嘩啦"一聲倒在華貴妃面前。酸梅、銅板、半塊碎掉的桂花糕滾了一地,有顆酸梅正好滾進華貴妃的繡花鞋裡:"聽好了,秘訣就三個字——別裝了!"
"別裝了?"華貴妃愣住,撿起腳邊的酸梅,指尖沾了層酸溜溜的水。
"對!"蘇桃一拍大,濺起的酸梅滴在華貴妃的角上,洇出一小片深紫,"就說上回太后說'哀家想吃酸梅',您是怎麼做的?端著鑲金邊的白玉盤,用銀鑷子夾著酸梅,跟獻供品似的遞過去,結果手一抖全撒太后鞋面上了!"
蕭策默默往後退了半步,免得被蘇桃激的手勢波及。他眼角餘瞥見太湖石後晃的明黃角,知道皇帝又躲在那裡聽,想必此刻正笑得前仰後合,把常服蹭得滿是青苔。
"那......那該怎麼做?"華貴妃抓著蘇桃的麻布袋,手指絞得袋口的麻繩都快斷了。
蘇桃站起,原地轉了個圈,麻布袋在手裡甩得像個流星錘,嚇得旁邊的宮連連後退。突然"噗通"一聲躺倒在九曲橋的石板上,麻布袋墊在腦袋底下,腳丫子晃悠著踢到水面:"看好了!太后說'這天氣真熱',您就該像這樣——"指了指自己攤大字型的子,"直接躺平說'卷要不得,咱們歇會兒'!"
華貴妃遲疑著模仿,剛躺下就"哎喲"一聲尖起來——橋面的石板被太曬得滾燙,硌得後腰生疼。頭上的珠翠徹底歪到了後腦勺,赤金凰步搖斜斜指著天空,活像只被踩了尾的公。橋欄杆後的親衛們再也憋不住,盔甲隙裡出此起彼伏的悶笑。
"不對不對!"蘇桃一骨碌爬起來,麻布袋掃過橋面,沾了些青苔碎屑,"您這是'塑膠躺平',得發自心地擺爛,像我這樣——"掏出半塊酸梅糕,大大咧咧地塞進裡,邊嚼邊癱一團,聲音含糊不清,"迷~快來橋底下一起躺,我這麻布袋裡的五香瓜子管夠!"
恰在此時,雕花楠木柺杖敲擊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。太后著件半舊的青竹紋緞褂子,由宮扶著走來,看見躺在橋上的蘇桃和姿勢扭曲的華貴妃,笑得直拍柺杖,銀鑲玉的杖頭磕在石板上咚咚作響:"桃丫頭又在教什麼新把戲?哀家遠遠就聽見你喊瓜子管夠!"
華貴妃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從橋上爬起來,襬上的青苔蹭了滿,髮髻更是得像個鳥窩。剛想請安,蘇桃就蹦到太后邊,麻布袋帶子勾住了太后手腕上的佛珠:"迷您可算來了!您瞧華貴妃,想學我的'發瘋文學',結果學了'筋文學'!"
太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拉著蘇桃的手就往坤寧宮走:"別管了,哀家新得了罐冰鎮楊梅,咱們去暖閣躺著吃!"說話間還回頭朝華貴妃眨了眨眼,柺杖有意無意地敲了敲橋面,彷彿在回味剛才的鬧劇。
華貴妃僵在原地,看著蘇桃蹦蹦跳跳的背影,又了自己歪掉的珠翠,突然像被了骨頭般癱坐在橋上。看著水中自己狼狽的倒影,終於醒悟——蘇桃那套"發瘋"的本事,本學不來。不是因為沒學會作,而是骨子裡就端著貴妃的架子,連躺平都想著儀態萬方,又怎麼可能像蘇桃那樣,把麻布袋當枕頭,在九曲橋上啃酸梅糕還笑得出後槽牙?
蕭策路過華貴妃邊時,停下腳步淡淡道:"本王勸你一句,若真想討太后歡心,不如去膳房多備些新鮮酸梅。"他的目落在華貴妃腳邊那幾顆滾落的東珠上,又補充道,"至於金瓜子......夫人的麻布袋,怕是比你的庫房更能裝。"
華貴妃著蕭策遠去的背影,又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首飾盒——為了討好太后,前幾日剛把攢了十年的金瓜子全換了南海進貢的珍珠。如今想來,那些珍珠還不如蘇桃麻布袋裡的酸梅管用。越想越委屈,突然"哇"地一聲哭了出來,眼淚掉進橋下的荷塘裡,驚得幾條錦鯉撲稜稜跳出水面,濺起的水花正好打溼了剩下的半幅珠翠。
而此刻的坤寧宮暖閣裡,蘇桃正懶洋洋地靠在太后邊,麻布袋扔在腳踏上,裡頭新裝的冰鎮楊梅滾出幾顆。看著太后用銀籤子扎著楊梅往裡送,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坐直子:"迷,明兒個我教您用楊梅染指甲吧!保證比花園的芍藥還紅!"
太后笑得眼睛眯了,拍著蘇桃的手背道:"好啊!哀家倒要看看,你這丫頭能把哀家的指甲染啥樣!"
窗外的荷風送來陣陣清香,暖閣裡傳來兩人此起彼伏的笑聲。誰也沒注意到,麻布袋裡有顆調皮的楊梅滾了出來,正好掉在前來送茶的小太監腳邊,彷彿預示著明日那場讓整個後宮都哭笑不得的"甲風波"——當太后出被染深紫的指甲時,恐怕連太醫院的院判都會以為,老祖宗不小心練了什麼失傳的"九白骨爪"。而此刻,某個躲在假山後聽的皇帝,已經悄悄吩咐小太監備好了筆墨,準備在最新的《宮廷小報》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:#桃王妃教太后染甲,老祖宗喜提"紫霞神爪"#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