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時節，京城的槐樹正開得繁盛，細碎的白花沉甸甸地彎枝頭，風一吹便飄下漫天香雪。蘇桃裹著件月白棉麻外衫，懷裡抱著穿紅兜兜的糖糕，蹲在街角“魏記包子鋪”前，鼻尖縈繞著槐花甜香與蒸籠裡溢位的香。麻布袋蹭過案板邊緣凝固的油漬，揚著聲兒喊道：“魏老頭，來十個包！要多加紫皮新蔥，放南姜——我家糖糕聞不得那子辛辣氣。”
案板後的魏坤手一抖，到一半的麵糰“啪嗒”掉在鋪著稻草的地上。他上那件布褂子打了三道補丁，洗得發白的領口歪在一邊，昔日蟒袍玉帶的威嚴早已被油煙和麵磨得，只剩眼角深深的褶子和一雙因震驚而瞪圓的眼睛。“蘇、蘇桃？”他聲音沙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“你特意來看老夫笑話的？”
懷裡的糖糕剛滿週歲，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，見魏坤瞪眼，小胖臉先是一皺，隨即“哇”地扯開嗓門哭起來，眼淚珠子像斷了線的珍珠，砸在蘇桃的麻布袋上：“哇——壞老頭！兇！”那哭聲洪亮得跟小喇叭似的，瞬間引來了幾個路過的百姓探頭探腦。
“你看你看，把我家寶貝都嚇著了！”蘇桃連忙顛了顛懷裡的孩子，從麻布袋裡出塊畫板——那是用現代速寫技巧改良的羊皮紙畫板，上面還留著半幅沒畫完的卡通包子。“當初您當丞相時，不是最在奏摺裡寫‘為黎民立命’嗎？怎麼如今做了買賣，連‘顧客就是上帝’的道理都忘了？”故意拖長了語調，指尖在畫板上敲得“噠噠”響。
魏坤氣得額頭青筋直跳，抄起手邊的棗木擀麵杖就想發作，可到蘇桃似笑非笑的眼神，又想起自己如今不過是個平民，只能悻悻地把擀麵杖頓在案板上，震得蒸籠都晃了晃：“買包子就買，耍貧！十個包，二十文錢！”
“嗬，您這價漲得比老爺升堂還快！”蘇桃挑眉，麻布袋裡的銅板嘩啦作響，“上個月您還在西市擺攤賣‘傳家玉佩’，說是能治腰痠背痛，結果被我畫出‘玉佩實為琉璃’的證據，這月改賣包子就坐地起價？信不信我再畫十張‘魏老闆買包子給一文錢’的漫畫，您這包子鋪門框上？”
口中的“沙雕證據”，正是當初扳倒魏坤的關鍵——幾張用誇張漫畫描繪他收賄賂、誣陷忠良的市井小報，因畫風魔、節易懂，不出三日便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，連茶樓說書人都據此編了段子。如今魏坤被貶為平民，這“魏記包子鋪”還是靠變賣家當勉強支稜起來的，偏偏這煞星隔三差五就來“顧”，每次都要翻出舊賬唸叨一遍。
“給你給你！”魏坤幾乎是把十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塞進蘇桃懷裡，麵皮被得歪歪扭扭，“趕帶著小祖宗走！別在這兒礙眼，影響我做生意！”
就在這時，糖糕突然出藕節般的小胖手，一把抓住了魏坤手中的擀麵杖，聲氣地喊：“壞老頭……打！”剛長了兩顆牙，喊得含糊不清，卻把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逗得直樂。蘇桃笑得前仰後合，麻布袋差點掉在地上：“魏老頭，您這擀麵杖使得比蕭策王爺編辮子的手還靈活呢！當年在朝堂上揮斥方遒，如今在案板前‘指點江山’，也算‘能屈能’了！”
話音未落，街那頭傳來悉的腳步聲。蕭策穿著石青常服，腰間繫著塊素面玉佩，手裡提著個描金食盒，正是剛從宮裡回來。他看見蘇桃懷裡鼓鼓囊囊的包子和魏坤氣得鐵青的臉，無奈地搖了搖頭，快步走過來：“夫人，又在這兒‘恤民’，折騰魏……老闆？”
蘇桃立刻抱著包子蹭到他邊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王爺您來得正好！魏老闆說他這包子‘吃了能當’，您信嗎？我看啊，頂多是吃了能治！”
“我沒說過！”魏坤把擀麵杖往案板上重重一磕，麵糰上立刻凹出個印子，“蘇桃，你莫要口噴人！”
“哦？那就是‘吃了能治便秘’？”蘇桃歪著頭，麻布袋裡不小心掉出顆炒花生，“上次您鄰居家老母，不就是因為便秘想吃蛋羹，結果被人家追著跑了三條街嗎？這事我可都畫在畫板上了，要不要給大夥兒展示展示？”
“你——”魏坤被中痛，臉漲得像蒸的螃蟹。周圍的百姓早已笑作一團，有人指著他喊：“就是他！上個月掉糞坑那個！”“還有前兒個王寡婦家葡萄，被追得爬牆的那個！”
蕭策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從食盒裡取出塊糖糕，小心翼翼地喂到糖糕裡，指尖去角的口水：“夫人，差不多行了，糖糕該了，太后還等著咱們呢。”
蘇桃這才作罷，往案板上扔了二十文錢，故意把銅板敲得叮噹響：“魏老頭，記著啊！下次包子裡要是再吃出指甲蓋大的薑片，我就帶平平來您這兒唱‘丞相賣包子，越賣越窮酸，一口咬到姜，眼淚流滿盤’！”
話音剛落，一隻羽翠綠的鸚鵡撲稜稜飛過來，爪子上掛著張灑金小紙條，正是蘇桃養的那隻“平平”的鸚鵡。它抖了抖羽，用尖細的嗓音喊道：“報——太后娘娘有旨，宣小郡主進宮玩！順便……要蘇桃帶糖糕！”
魏坤攥著擀麵杖的手青筋暴起，眼睜睜看著蕭策替蘇桃拎著包子，一家三口說說笑笑地離開，灑在他們上，襯得那畫面格外溫馨。他堂堂大周朝前丞相，運籌帷幄半生，怎麼就落到被一個“作”嫡天天調侃的地步？連帶著賣包子都得看臉！
“老闆，來兩個包。”一個小廝模樣的顧客上前。
魏坤沒好氣地遞過包子，聲音嘶啞：“五文錢。”
“這麼貴？”小廝皺眉，“隔壁王記才三文錢一個，還比你這大一圈！”
魏坤想起蘇桃剛才那番話，又想到自己被貶後連買麵都要打細算，突然像個了氣的皮球，洩了氣般嘟囔道：“行了行了……三文錢就三文錢，拿去吧。”
蘇桃抱著糖糕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蕭策在一旁替擋著迎面而來的人流，手裡的包子還冒著熱氣。“以後別總來逗他了，”蕭策溫聲勸道，“到底是前朝員，多留點面。”
“前朝員怎麼了？”蘇桃挑眉，從麻布袋裡出塊桂花糖糕餵給糖糕，小傢伙吃得滿臉都是渣，“當初他聯合史臺誣陷你通敵叛國時，可沒想著給咱們留面。現在不過是賣包子，算便宜他了！”
糖糕突然指著街角，聲氣地喊：“娘！看！壞！”
蘇桃順著指的方向去，只見王氏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裳，正蹲在菜攤邊撿爛菜葉。自從魏坤倒臺，他在外養的外室被蕭策派人查抄，王氏在魏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，連管庫房的婆子都敢剋扣的份例，如今只能靠撿些菜販不要的菜葉度日。
“喲，這不是魏侯府的繼夫人嗎？”蘇桃抱著糖糕走過去，麻布袋有意無意地蹭到王氏的破竹籃，“這是在挑選‘山珍海味’呢？我家廚房還有些昨天剩下的紅燒，要不春桃給您送來嚐嚐？”
王氏猛地抬頭，看見蘇桃就像看見索命鬼一樣，臉上的褶子都嚇得皺一團，抓起籃子裡的爛菜葉就想跑。糖糕卻覺得好玩，“咯咯”笑著手去抓的頭髮：“壞……揪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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