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北王府的暖閣被地龍烘得暖意融融,香混著淡淡的梅花香在空氣中氤氳。蘇桃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人榻上,懷裡抱著剛滿百天的小兒子,鼻尖縈繞著嬰兒特有的香。小傢伙穿著件石榴紅的錦緞襁褓,繡著歪歪扭扭的小老虎,此刻正揮舞著藕節般的小胖手,吧嗒著小吐泡泡,烏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轉,跟蘇桃那雙會說話的眸子如出一轍。
“嘖嘖,瞧瞧這白胖臉蛋,跟發麵饅頭似的。”蘇桃用指尖輕輕了兒子乎乎的臉頰,換來小傢伙“咯咯”的笑聲,口水順著角流下來,沾溼了領口的綢。低頭在那雕玉琢的臉頰上親了口,茸茸的胎髮蹭得鼻尖發,“隨我,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,不像他爹整天板著張臉,跟誰欠了他八百兩似的。”
正在紫檀木書案前批閱軍報的蕭策握筆的手猛地一頓,狼毫筆尖的墨點“啪嗒”落在宣紙上,暈開一小團深的痕跡。他頭也不抬地翻過一頁卷宗,玄袖袍拂過桌面,帶起細微的灰塵在柱中飛舞:“前幾日遞上的幾個名字,夫人可還滿意?”
“滿意個錘子!”蘇桃打了個響指,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娃遞給旁邊候著的孃,趿拉著一雙繡著並蓮的緞拖鞋就往書案前湊。的襬掃過地上的鎏金腳爐,發出細碎的聲響,“蕭瑾瑜?蕭景行?王爺您這是從哪本老掉牙的《千字文》裡拉出來的?打算把兒子培養搖頭晃腦的老學究,還是酸掉牙的文弱書生啊?聽得我後槽牙都快硌掉了!”
蕭策擱下狼毫,指尖在冰涼的硯臺邊緣輕輕敲擊,墨玉鎮紙被他敲得發出“篤篤”的聲響。他抬眸看向蘇桃,那雙平日裡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無奈:“那依夫人之見,犬子該取何名?”
“依我看啊——”蘇桃拖長了調子,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兩簇跳的火苗,往前一湊,幾乎要把臉到蕭策的鼻尖上,“就‘蕭沙雕’!”
“噗——”剛端著參湯進門檻的老嬤嬤手一抖,白瓷湯碗裡的參湯晃出幾滴,瓷勺“噹啷”一聲掉進碗裡,濺起的水花溼了前的襟。正在不遠玩木馬的糖糕“嗷”一嗓子蹦起來,小木馬鞍被他撞得“吱呀”作響:“孃親!‘沙雕’是啥?能吃嗎?是不是比廚房裡的糖糕還甜?”
蕭策臉上的表從“萬年冰山”瞬間裂了“碎冰渣”,他緩緩抬眼,目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過蘇桃那張憋笑的臉,牙裡出兩個字:“蘇、桃。”
“哎!我在呢!”蘇桃嬉皮笑臉地往他邊蹭了蹭,手指了他抿的薄,微涼,“您看這名字多好啊!‘沙雕’,風趣幽默、不拘小節,簡直是為咱們兒子量定做的!多符合咱們家的家風?以後兒子出去跟人介紹:‘大家好,我蕭沙雕’,保準全京城的人都得記住他,誰敢欺負他?看見這名字就先笑暈過去了!”
“啪!”蕭策猛地合上手中的軍報卷宗,墨玉鎮紙被震得在案几上跳了跳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站起,玄錦袍的袍角掃過硯臺,幾滴墨飛濺出來,落在蘇桃月白的角上,暈開幾點狼狽的痕跡:“本王的兒子,豈能如此胡鬧之名?!傳揚出去,鎮北王府的面何存?”
“咋就胡鬧了?”蘇桃叉著腰反駁,髮髻上的珍珠步搖隨著的作輕輕晃,“想當年糖糕出生,您非讓他‘蕭瑾’,說什麼‘懷瑾握瑜’,寓意好。結果呢?這小子把太傅的花白鬍子編了麻花辮,昨天還拿膠水把人家的眼鏡粘在書案上!‘瑾’個錘子啊!我看‘蕭折騰’還差不多!”
“孃親!”糖糕抱著木馬啃得正香,聞言含糊不清地抬起頭,小臉上沾著木屑,“我明明是把太傅的鬍子編了糖葫蘆串!還撒了糖霜呢!”
蕭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下把這對母子打包扔出書房的衝。窗外的過雕花窗欞照進來,在他英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,他了眉心,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糖糕的學名不是被你改‘蕭糖糕’了嗎?還嫌不夠折騰?”
“那能一樣嗎?”蘇桃理直氣壯地梗著脖子,“‘蕭糖糕’多接地氣,一聽就知道是咱們吃貨世家的娃!走到哪兒都不著!現在二兒子得更上一層樓,‘蕭沙雕’,自帶笑點,走到哪兒都是焦點!這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長江後浪推前浪,把他爹拍在沙灘上……”
“焦點?”蕭策冷笑一聲,打斷的滔滔不絕,“我看是被人當鎮北王府出了個傻子王爺吧!屆時滿朝文武都得在背後議論,說鎮北王娶了個瘋婆娘,生的兒子都跟著瘋!”
“這您就不懂了吧!”蘇桃“噌”地一下跳到書案上盤坐下,襬掃過蕭策攤開的軍報,嚇得他趕把卷宗往旁邊挪了挪。唾沫橫飛地比劃著,活像個說書先生:“現在京城流行的就是‘人間真實’!您沒看太后都開始學我說話了嗎?昨兒個還拉著我的手說:‘哀家這暴脾氣,簡直是老房子著火——旺得很!’逗得旁邊的宮們都不敢抬頭!”
“咳咳!”門口傳來刻意低的咳嗽聲,太后拄著龍頭柺杖慢悠悠地晃了進來,上的絳紫斗篷還沾著些許未化的雪花。後跟著兩個捧腹憋笑的宮,老祖宗的眼睛笑了月牙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:“桃桃你可別編排哀家!不過這‘蕭沙雕’嘛……”太后走到襁褓前,用柺杖輕輕挑起帷幔,打量著裡面的小孫子,“聽著是比‘瑾瑜’‘景行’帶勁!夠野!像咱們老蕭家的子孫!”
蕭策:“……” 他覺自己為鎮北王的威嚴,正在這間暖閣裡以眼可見的速度流失,碎了渣渣,混著空氣中的香,飄得無影無蹤。
“不行!此名斷不可用!”蕭策猛地站起,袍角帶起的風把書案上的幾張紙吹得嘩啦啦作響。他走到蘇桃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,語氣斬釘截鐵,“若夫人實在想不出合適的名字,便用‘樂’字吧,蕭樂,一生喜樂,平安順遂。”
蘇桃眨了眨眼,長長的睫像兩把小扇子:“蕭樂?樂樂?”歪著頭想了想,突然拍手,“也行!至比‘沙雕’正常點,聽著就喜慶!”利落地跳下床,一把抱住蕭策的胳膊晃了晃,“不過王爺啊,您這取名水平跟您打戰的本事可差遠了!下次還是我來?保準給咱三兒子取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名字!”
“免了。”蕭策不聲地甩開的手,耳卻以不易察覺的速度泛起一抹薄紅。他轉向正在玩木馬的糖糕,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冷,“糖糕,過來給你弟弟取個小名。”
糖糕抱著木馬顛顛地跑過來,小短邁得飛快,差點被自己的襬絆倒。他湊到弟弟的襁褓前,歪著腦袋看了半晌,突然眼睛一亮,拍手道:“弟弟皮白白的,像個糯米糰子!就‘黏黏’吧!”
蘇桃:“……黏黏?黏人的黏?”
“是黏豆包的黏!”糖糕仰著小臉,理直氣壯地反駁,“孃親說我是的小糖糕,弟弟就是黏豆包!以後我們一起搶爹爹的桂花糕吃!”
蕭策看著眼前的景象:大兒子笑得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,小兒子正抓著他腰間的玉帶往裡送,口水把明黃的玉帶浸溼了一片。他突然覺得,自己剛才堅持“蕭樂”這個名字,簡直是此生最英明神武的決定。
“就蕭樂,小名黏黏。”蕭策拍板,無視了蘇桃在一旁“切”的一聲。
“等等!”蘇桃突然蹦起來,像發現了新大陸,“我想到個更好的!‘蕭樂樂’!疊字多可啊!而且還跟‘蕭策’押韻!您看,蕭策,蕭樂樂,多順口!”
蕭策:“……” 他現在開始嚴重懷疑,當年在花園撿到這個人,是不是因為自己打了三天三夜的仗,腦子被馬踢了,才會覺得“與眾不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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