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北王府的烏木馬車碾過朱雀街的青石板,銅鈴鐺在車轅上晃出細碎聲響。車簾尚未停穩,五歲的糖糕就像顆裹著繡襖的小炮彈,頂著雙丫髻上晃的珊瑚珠串,小胖手著車沿猛地掀開轎簾,珍珠抹額險些被拽得散了線。蘇桃慢悠悠開靛藍緞轎簾,正看見兒鼻尖幾乎要蹭到街角糖葫蘆攤的草靶子上,涎水在下拉出銀線,差點滴在串得整整齊齊的山楂串上。
“糖糕!手髒!”蘇桃掏帕子的功夫,眼角餘瞥見賣糖葫蘆的年往糖糕手裡塞了個紅通通的件。那是細竹籤串著顆飽滿的山楂,外頭裹著亮的糖殼,在秋日暖下閃著晶,竟被年用糖繞了戒指的形狀,頂端還綴著粒炒香的芝麻當“鑽石”。糖殼邊緣拉著細細的糖,像極了現代鑽戒的暈。
“小姐姐,送你!”年紅著臉說完,扛起滿糖葫蘆的草靶子就跑,竹扁擔在肩頭晃得叮噹響,靛藍短打的袖口還沾著沒淨的糖漬,在下泛著琥珀的。他跑出去三步,又回頭看了眼糖糕,耳朵尖紅得比山楂還豔。
糖糕舉著那枚“糖葫蘆戒指”蹦回馬車,珍珠抹額歪到了眉骨,小臉蛋比山楂還紅:“孃親!小哥哥說我像年畫娃娃,送我戒指!”把乎乎的手指到蘇桃眼前,糖殼在下折出細碎的,映得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看你看,還帶芝麻鑽呢!”
“嚯,還是草莓味的‘鑽戒’呢!”蘇桃笑得前仰後合,故意提高嗓門瞥向旁邊面無表的蕭策,髮間的流蘇步搖隨著作晃出清脆聲響,“比你爹當年送我的金鑲玉戒指有誠意多了,至這玩意兒能吃,還不用怕戴膩了!”
蕭策負在後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劍柄,玄袖袍下的指節泛白。方才他分明看見那年往糖糕袖兜裡塞了張折菱形的紙條,正想使眼讓暗衛去“請”年來王府“喝茶”,手腕卻被蘇桃一把按住,指尖的溫度過料傳來,帶著慣有的沙雕氣息。
“王爺你瞧,”蘇桃著糖糕的小胖手晃了晃,指尖蹭到糖殼上的芝麻,黏膩膩的,“咱閨這是早了呀!‘冰糖葫蘆定信’,多浪漫!比你那些兵書裡寫的‘父母之命妁之言’可有意思多了,至人家送的是吃的,實在!”
糖糕立刻,小脯把繡著石榴花的肚兜撐得鼓鼓的,聲氣宣佈:“我要嫁給糖葫蘆哥哥!他會做會發的戒指,還說我眼睛像山楂一樣甜,比爹爹誇我‘聰慧’好聽多了!”
“好啊!”蘇桃拍手好,襬掃過馬車踏板上的銅釘,發出清脆的響聲,“等你長大了,孃親給你辦個全京城獨一無二的糖葫蘆主題婚禮,紅綢子上全掛糖葫蘆,讓你爹親自去膳房學串山楂,給你串三百串當嫁妝,不夠再串三百串!”
蕭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,蹲下來試圖跟兒講道理,聲音卻被糖糕打斷。小丫頭把“戒指”往他眼前送,糖差點粘到他下頜那顆淺褐的痣上:“爹你不懂!哥哥說我的眼睛像剛摘的山楂,又大又圓又亮,比太傅家的夜明珠還好看!”
蘇桃在一旁笑得直拍大,被蕭策冷冷一瞥後才收斂了些,著笑疼的肚子道:“要不咱問問太后?老人家當年在江南,還見過用桂花糕定親的呢,保準支援咱們糖糕的‘冰糖葫蘆’,說不定還能賜個‘糖葫蘆郡主’的封號!”
當晚用過晚膳,蕭策說去前院書房理軍務,卻“失蹤”了足足半個時辰。等他帶著一夜和淡淡的糖霜味回來時,東廂房正傳來糖糕驚天地的哭聲,那嗓門堪比娘蘇桃吐槽時的分貝。蘇桃衝進屋,只見兒抱著繡花枕頭哭得渾發抖,鼻涕泡把桌上畫著“狗剩”二字的畫像都泡糊了,旁邊還散落著幾顆被啃過的山楂核。
“爹把小哥哥嚇跑了!”糖糕噎著,小手指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他跟哥哥說,賣糖葫蘆養不活媳婦,讓他去考功名……哥哥聽完就哭了,收攤的時候還摔了一跤,糖葫蘆撒了一地!”
蘇桃抄起榻邊的撣子就往外衝,逮著剛進門檻的蕭策劈頭蓋臉地招呼,撣子在空氣中劃出“嗖嗖”的聲響:“蕭策你個小心眼子!人家才六歲!懂什麼養不活媳婦!你這是嫉妒人家送的戒指比你有創意吧!”
蕭策側躲開,玄襬掃落了桌上的宣紙——那是他白天畫的糖糕畫像,小姑娘正踮著腳夠糖葫蘆,角還沾著糖漬,眉眼間像極了蘇桃犯傻時的模樣。他耳微微泛紅,袖袍下的手指攥了腰間的玉帶,玉扣硌得手心生疼:“本王只是……跟他探討了一下人生規劃,讓他知道謀生不易,莫要……莫要送東西。”
“探討到人家連攤子都收了?”蘇桃叉著腰,髮間的流蘇步搖隨著作晃,“明天你給我去西市跟張老頭學做糖葫蘆,給糖糕賠罪!不然今晚別想上榻,去書房抱著《孫子兵法》睡!”
第二日清晨,鎮北王府後門果然支起了個簡陋的糖葫蘆攤。蕭策一玄罩著防油的布圍,那圍還是蘇桃從廚房來的,上面還沾著去年做桂花糕的痕跡。他臉上蒙著黑紗,只出一雙銳利的眼睛,手裡攥著支銀簪——臨時找不到合適的工,只能拿蘇桃的髮簪來挑糖。琥珀的糖在他指間繞圈,手法堪比排兵佈陣,卻總在最後一刻“啪”地斷裂,掉回油鍋裡濺起油花,燙得他眉峰微蹙。
糖糕蹲在旁邊數著山楂核,小胖手沾著糖渣,時不時一口指尖:“爹,你這戒指怎麼比狗剩哥哥的歪?像條扭來扭去的蚯蚓!”
蘇桃靠在門框上啃著剛出鍋的糖蘋果,酸甜的水混著糖霜沾在角,含糊不清道:“畢竟是拿過《孫子兵法》的手,能串這樣已經不錯了。當年王爺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,排兵佈陣那一個神,現在被一串糖葫蘆難住了?嘖嘖,風水流轉啊!”
蕭策作一頓,糖濺在他手背上,燙出個小紅印。他看著兒舉著那枚歪歪扭扭的“山楂戒指”,追著隔壁太傅家的小孫子跑,裡喊著“我有鑽戒啦”,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永寧侯府見到蘇桃時,蹲在牆頭上啃著糖糕,衝他大喊“卷要不得”,驚飛了滿樹的桃花。那時的,也像顆裹著糖殼的山楂,看著扎人,實則酸甜可口。
“夫人,”他頭也不回,聲音過黑紗傳來,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窘迫,“明日讓廚房熬些草莓糖霜,給糖糕做‘鑽戒’,保證比那小子的亮。”
蘇桃挑眉看著他耳尖出的薄紅,故意揚聲道:“糖糕!你爹說要給你做草莓味的‘大鑽戒’啦!比狗剩哥哥的還亮,還帶草莓籽當碎鑽!”
晨霧漸散,賣糖葫蘆的年狗剩遠遠躲在街角,懷裡揣著被退回來的、用糖纏好的山楂戒指。他看見鎮北王府門口,那個總是板著臉的王爺正笨拙地用帕子給小郡主角的糖漬,黑紗下的角似乎還噙著一笑意,不像平時在街上見到的那般生人勿近。狗剩撓了撓頭,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,沒關係,他的年畫娃娃才五歲,等長大些,他就能做出更亮的糖葫蘆戒指,說不定還能學會做草莓味的。
而此刻的王府後院,蕭策終於功裹出一枚圓環形的糖戒指,累得額角冒汗,圍上全是糖漬。他把戒指遞給糖糕,卻被小丫頭嫌棄地皺起鼻子:“爹,你的戒指沒有狗剩哥哥的甜,還邦邦的!”
蘇桃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,被蕭策拎起後頸像拎小貓似的帶進屋,他的聲音帶著無奈:“夫人,該教兒什麼是‘父母之命’了,免得以後真被一串糖葫蘆騙走。”
“去你的!”蘇桃拍開他的手,卻看見他袖中掉出張紙條——是昨晚年塞給糖糕的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:“妹妹吃糖葫蘆,眼睛更甜。”過葡萄架,在紙條上投下斑駁的影,蘇桃看著那行字,又看看蕭策耳尖未退的紅,突然笑得更大聲了。
蕭策看著蘇桃拿著紙條笑得前仰後合,糖糕抱著新做的草莓糖戒指追著蝴蝶跑,小音喊著“我要嫁給糖葫蘆哥哥”,突然覺得,當年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鎮北王,如今為了一串糖葫蘆絞盡腦,被兒嫌棄,被妻子嘲笑,好像也沒那麼糟。至,這飛狗跳的日子,比任何一場勝仗都讓人安心,比任何一枚金鑲玉戒指都更有溫度。
朱雀街的風送來糖葫蘆的甜香,混著蘇桃的笑聲和糖糕的嬉鬧,飄進鎮北王府的角門。蕭策手了蘇桃笑的頭髮,低聲道:“明日讓膳房多備些山楂,本王就不信了,還做不出比那小子甜的糖葫蘆戒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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