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芎芬記:楚澤清芬寄素心》
楔子
鹹淳九年的暮春,湘水之畔的芷蘭村,被一場夜雨洗得亮。村東頭的藥圃裡,幾株川芎長得格外惹眼,稈竟有丈許高,像在地裡的碧玉簪,頂端綴著細碎的藍紫花,風一吹,簌簌落英鋪得滿地都是,香氣清得能穿雨霧,飄到半里外的湘浦碼頭。
藥圃的主人,是個方一夔的讀書人。他原在臨安府做過小,見世事紛,便卸了袍,帶著一捧川芎種子回到了祖籍芷蘭村。此刻,他正披著蓑站在藥圃邊,看著雨滴順著川芎的葉片往下,在部匯小小的水窪。手裡著本翻得捲了角的《離》,書頁上"扈江離與辟芷兮,紉秋蘭以為佩"的字句,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。
"先生,這川芎怕是了!"藥阿竹舉著油紙傘跑過來,指著最高的那株川芎,"您看它的花,比去年了三,香味聞著都讓人骨頭輕。"方一夔笑了,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雨珠:"它不是,是通了靈。你屈原公當年佩蘭紉芷,不就是借草木的清芬,明自己的心志嗎?這川芎長在楚地,吸了湘水的靈氣,自然帶著高潔氣。"
阿竹似懂非懂地點頭,看著先生用指尖輕川芎的花瓣。那花瓣沾了雨,涼的,香氣卻更烈了,鑽進鼻腔,像有清泉順著嚨往下淌,洗得人五臟六腑都亮。方一夔忽然覺得,這香氣裡藏著些話,像屈原在汨羅江畔的哦,又像無數堅守本心者的低語,在雨霧裡輕輕迴盪。
上卷
第一回:楚澤畔芎苗秀,丈許擎碧霄
芷蘭村的夏日,溽熱得像口不風的甕。唯有方一夔的藥圃,因著那幾株高大的川芎,著清涼氣。這些川芎是他五年前從蜀地帶回的種子,尋常川芎不過三尺高,偏這幾株像得了湘水的滋養,瘋長到一丈有餘,稈得能趕上孩的手腕,青中帶紫,像被湘妃的淚染過。
清晨的水彎了川芎的葉片,方一夔帶著阿竹給它們修枝。他的作極輕,剪刀下去,只聽"咔"的一聲脆響,多餘的側枝便落了地,斷口立刻滲出些清亮的,帶著沖鼻子的辛香。"這也是好東西,"他教阿竹,"抹在蚊蟲叮咬的地方,比薄荷油還管用。"
阿竹蹲在地上撿側枝,忽然"呀"了一聲:"先生,這川芎的稈裡有紋路!"方一夔湊過去看,果然見截斷的稈中心,有細的同心環,像樹木的年,又像圈住的一層層香氣。"這是它的骨氣,"方一夔著稈,"長得再高,也不忘在心裡刻下歲月的痕,不像有些人,得意了就忘了本。"
午後,鄰村的繡娘來討川芎花。要繡件"香草人圖",說方先生家的川芎花最正,香氣能染線。方一夔讓阿竹採了一大捧,用麻紙包好:"這花要乾了用,香氣才留得久。你繡的時候若聞著香,就想想屈原公筆下的蘭芷,針腳裡也能多幾分清氣。"
繡娘走後,方一夔坐在藥圃邊的竹凳上,看著夕過川芎的花葉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。那影晃著,像無數個跳的音符,湊了《離》裡的句子。他忽然明白,為何這川芎能長得如此高大——楚地的水土裡,本就浸著香草的魂,而他種下的,不只是種子,更是份對高潔的念想。
第二回:細花如椒綴頂,苗葉堪佩
立秋前後,川芎的花到了最盛時。細碎的藍紫花攢穗,遠遠看去,像誰在綠叢裡撒了把碎星子,近看才發現,每朵小花都有四片花瓣,形狀竟和蜀地的申椒花有幾分相似,只是香氣更清,沒有椒花的濃烈。
方一夔有個習慣,每日晨起,會採幾片剛展開的川芎苗葉,用細麻繩繫著,佩在襟上。那葉片帶著晨的溼,在上,涼的,香氣隨著走慢慢散開,能驅走夏日的睏乏。阿竹覺得新鮮,也學著佩了片,沒過幾日就跑來告訴他:"先生,佩著這苗葉,夜裡看書眼睛都不花了,連蚊子都不叮我了!"
方一夔笑了:"這就是古人說的'佩蘭以辟邪'。不是真有邪祟,是這草木的清氣能養人的心,心定了,雜念就了,自然覺得神清氣爽。"他指著藥圃裡的川芎,"你看它們長得整整齊齊,不蔓不枝,像不像列隊的君子?人佩著它們的苗葉,也該學這份端正。"
村裡的孩們見先生佩著川芎葉,也跟著學,採了苗葉編小環,戴在手腕上。一時間,芷蘭村的田埂上、溪水邊,到都是戴著川芎葉環的孩子,笑聲裡都帶著清芬。有外地來的客商見了,覺得稀奇,問這是什麼香草,孩子們便聲氣地答:"是方先生的川芎苗,能當玉佩呢!"
一日,方一夔去湘浦碼頭送藥。他給碼頭上的搬運工治風溼,用的就是川芎泡酒。回來時,見渡口的石碑旁,有個穿素的子在哭泣,說是要去臨安尋夫,卻盤纏被盜。方一夔取出些碎銀,又解下襟上的川芎苗葉,遞給:"帶著這個吧,一路香著,心也能安些。"
子接過苗葉,放在鼻尖聞了聞,忽然止住淚:"這香氣像我家後院的蘭草,我夫君說,聞到這味兒,就知道是家鄉人。"方一夔著登船的背影,見那片川芎葉在船尾的風中輕輕搖,忽然覺得,這苗葉佩在上,不只是為了自己,更是為了讓他鄉遇故知的人,能從香氣裡找到點藉。
第三回:清芬骨持久,歲深猶帶香飄
重節前,方一夔把曬乾的川芎苗葉收進陶罐。陶罐是他從臨安帶回的,陶質地,帶著細的氣孔,最能存住香氣。他一層苗葉,一層幹荷葉地鋪著,封罐時,特意在罐口繫了片新鮮的川芎花,說是"讓新香引著舊香走"。
阿竹不解:"先生,這苗葉都曬乾了,還能有香?"方一夔笑而不答,只讓他三個月後再開罐。到了冬至那天,阿竹忍不住掀開罐蓋,一清芬"呼"地湧出來,差點把他燻個跟頭——那香氣比新鮮時淡了些,卻更醇厚,像窖藏的酒,帶著歲月的沉韻,沾在手上,洗了三次還留著味。
"怎麼樣?"方一夔走進來,手裡拿著件半舊的青布衫。那是他去年穿過的,襟上還彆著川芎苗葉留下的淺綠痕,湊近聞,竟還有淡淡的香。"這就是川芎的子,"他指著衫,"它的香不浮在表面,能鑽進纖維裡,像刻在骨子裡的品,年月再久也磨不掉。"
村裡的老秀才聽聞此事,特地來拜訪。他帶來一軸自己畫的"香草圖",求方一夔在上面題字。方一夔揮筆寫下:"芎苗佩,香三冬;君子修,氣貫長虹。"老秀才看著字,又聞了聞桌上的川芎幹葉,嘆道:"方先生這是把草木活了文章啊!難怪你的詩裡總帶著清氣,原是天天被這香薰著。"
夜裡,方一夔坐在燈下看書,案頭放著個小瓷碟,碟裡盛著些川芎花的幹瓣。月過窗欞,落在花瓣上,像撒了層銀。他翻開自己的詩集,其中有首《藥圃》,寫的正是這川芎:"寸地栽香骨,尺波滋秀苗。佩來覺潤,嗅罷意俱消。"讀著讀著,竟覺得那香氣從紙頁裡鑽出來,和案頭的乾花味纏在一起,繞著燈芯打旋。
第四回:湘浦客懷高潔,以芎明志清標
冬的湘水,水變得墨綠,像塊巨大的碧玉。方一夔常沿著江岸散步,手裡拄著川芎做的柺杖——那是前年挖出來的老,質地堅,斷面的花心像幅緻的畫,被他打磨得油鋥亮,拄著走時,杖頭偶爾蹭到襟,能帶出縷若有若無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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