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豬苓記:青黑芝與天地心》
下卷·草木有靈照古今
第七回 春瘟突至驗古方 殘卷初顯藥石心
立春剛過,霧靈山脈的積雪還未褪盡,山坳裡的迎春花已頂著殘冰冒出黃的花苞。按五運六氣推算,今年木運太過,風氣偏盛,主“春氣多風,易生風溫”。祖父看著窗外盤旋的山風,憂心忡忡地對玉娥說:“風為邪,善行數變,今年的春瘟怕是要比往年兇些。”
果然,沒過半月,村裡就有孩子開始發熱咳嗽,起初只是低熱,很快便高熱不退,咽腫痛,咳起來痰中帶。請來的老郎中用了尋常的清熱藥,效果甚微,患兒的父母急得直掉淚。玉娥跟著祖父去診視,見患兒舌紅苔黃,脈象浮數,祖父捻鬚道:“這是‘風溫犯肺,熱傷絡’,尋常清熱藥只能清肺,卻不能邪外出,得用‘宣肺邪,涼止’之法。”
回到藥廬,祖父翻出一隻積滿灰塵的木箱,從底層取出一卷泛黃的竹簡,上面用硃砂寫著“霧靈山採藥記”,是前朝一位遊方醫者留下的殘卷。“你看這裡,”祖父指著其中一段,“‘春三月,風木盛,疫氣行,其症高熱咳,用豬苓配連翹、桑白皮、生地黃,豬苓利水而不傷,引熱從小便出,連翹表,桑白皮清肺,生地黃涼,四藥相使,如舟楫載藥,直達病所’。”
玉娥仔細研讀,又問:“豬苓淡滲,風溫屬熱,為何要用利水藥?”祖父指著竹簡上的批註:“風與溼合則溫,溼與熱結則難散。豬苓雖不直接清熱,卻能去其溼,溼去則熱孤,熱孤則易散,這便是‘治溫先治溼,溼去熱自除’的道理。”
徐三此時已能練辨識藥材,他按照祖父的吩咐,將豬苓切片,與連翹、桑白皮、生地黃一同放藥罐。“這豬苓得泡半個時辰,”他一邊加水一邊說,“祖父說過,淡滲之藥需久泡,才能讓藥充分浸出。”玉娥看著他認真的樣子,想起他從前的魯莽,不莞爾。
第一副藥喂下去,患兒的高熱便退了些,咳嗽也輕了。連服三劑,痰中帶的症狀竟消失了。訊息傳開,鄰村的人都來求藥,藥廬裡一時滿了人。玉娥和徐三分頭忙碌,抓藥、熬藥、講解煎服方法,忙得腳不沾地。徐三在配藥時,發現有位婦人的藥裡需要豬苓配桂枝,他特意多放了一片生薑:“嬸子寒,生薑能助桂枝通,免得豬苓利水傷了氣。”玉娥見了,暗暗點頭,知道他已領會“七相殺”的深意。
一日,徐三在整理藥櫃時,發現角落裡有個破舊的陶罐,裡面裝著些發黑的豬苓碎塊,正是去年他濫採時被玉娥拾起的那些。“這些還能用嗎?”他捧著陶罐問祖父。老人接過一塊,放在鼻尖聞了聞:“雖已失了大半靈氣,但經冬藏後,寒稍減,可用來煮水泡腳,治腳氣水腫。”徐三便每天將這些碎塊煮水,分給村裡有腳氣的老人,果然效果顯著。
夜裡,玉娥對著油燈研讀那捲殘卷,發現後面還記載著豬苓的另一種用法:“豬苓與茯苓同用,能分消水溼;與阿膠同用,能利水養;與大黃同用,能通腑利溼。”忽然想起守山老者的話,原來豬苓的配伍竟有這麼多門道,就像人心,與善者同行則善,與惡者同流則惡。
窗外的月過窗欞,照在藥櫃上的豬苓上,青黑的菌子彷彿在微微發。玉娥輕輕著豬苓,心裡明白,這些草木不僅是藥材,更是天地寫給人的啟示,而那捲殘卷,不過是將口傳的智慧,用筆墨記錄了下來。
第八回 藥商逐利擾山靜 古法新驗辯偽真
春分過後,霧靈山下忽然來了一隊車馬,為首的是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,自稱是府城最大藥行“回春堂”的掌櫃,姓黃。黃掌櫃一到村裡,就放出話來,要以高出市價三倍的價錢收購豬苓,而且越大越完整越好。
村民們頓時起來。去年徐三濫採豬苓後,經玉娥和徐三補種,加上冬藏得宜,今年山裡的豬苓長勢正好,只是按規矩,要到立冬才採收。有人了心思:“黃掌櫃給的價,挖一株夠半年嚼用了,不如提前採了?”
徐三聽了,急得直跺腳:“萬萬不可!豬苓不到立冬,氣未足,藥不夠,採了不僅治不好病,還會傷了山。”黃掌櫃卻在一旁煽風點火:“徐小哥去年不也靠豬苓發過財?何必假正經。藥材嘛,只要樣子好,管它什麼時節採的。”
徐三漲紅了臉:“我從前是糊塗,現在才知道,採藥不是看價錢,是看良心!豬苓得秋冬寒水之氣,才能利水不傷,提前採的,燥,用了會讓人虛,那是害人!”他這話一齣,不人想起去年徐三的遭遇,都猶豫起來。
黃掌櫃見眾人搖,又拿出一本厚厚的《本草》,翻到豬苓那頁:“你們看,書上只說豬苓‘生楓下’,可沒說非要立冬採。我這藥行收去,是做丸藥,只要樣子好看就行。”玉娥上前一步,指著書上的註解:“黃掌櫃看了這句‘立冬後採者良,春夏採者劣’,這是《神農本草經集註》裡的話,是歷代醫者用命換來的經驗。”
黃掌櫃冷笑一聲:“小姑娘懂什麼?現在都講究新法,藥材炮製用硫磺燻,鮮亮;提前採收,產量高。你們這老規矩,早就過時了。”他讓人抬出幾箱銀子,堆在村口的曬穀場上,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。
有個二柱的年輕人忍不住了,揹著藥簍進了山,不到半日就挖回幾株豬苓,雖然個頭不大,但樣子還算完整。黃掌櫃當場付了銀子,二柱拿著銀子,笑得合不攏。這下,更多人了心,紛紛拿起工往山裡去。
玉娥和徐三攔不住,只能去找祖父。老人嘆了口氣:“人心被利慾迷了眼,總得吃點虧才明白。”他讓玉娥和徐三趕去山裡,儘可能地引導村民只採的豬苓,且必須留,又讓人把家裡的《農桑輯要》《本草衍義》都搬出來,放在曬穀場,讓識字的人念給大家聽,書中分明寫著“凡採藥,必順天時,春採葉,夏採花,秋採實,冬採,此乃自然之理”。
可黃掌櫃帶來的銀子實在太人,大多數人還是充耳不聞。徐三看著被再次翻掘的山林,眼眶都紅了:“他們忘了去年的溼疫了嗎?忘了徐三是怎麼差點死在山谷裡的嗎?”他衝到二柱家,見二柱正得意地向媳婦炫耀銀子,便將自己病中的慘狀說了一遍,又拿出那罐豬苓碎塊:“這些碎塊,就是我去年貪心的下場,現在只能用來泡腳,你們想要這樣的下場嗎?”
二柱的媳婦聽了,拉著二柱的胳膊說:“當家的,咱不能只為了錢,把命搭進去啊。”二柱看著那些碎塊,又想起去年村裡的疫,終於低下了頭。
黃掌櫃見村民漸漸散去,氣得吹鬍子瞪眼,卻也無可奈何,只能帶著銀子悻悻離去。臨走時,他丟下一句:“你們等著,這豬苓遲早是我的!”
玉娥著他遠去的背影,對徐三說:“他不明白,豬苓是山的,是天地的,誰也搶不走,除非山願意給。”徐三點點頭,開始帶著願意悔改的村民,在被挖過的地方補種松籽和豬苓菌種,就像在修補被撕裂的傷口。
第九回 夏霖災釀新病 君臣佐使顯奇功
夏至剛過,霧靈山就下起了連雨,一下就是四十天。按五運六氣,今年是“土運不及”,又逢“太溼土司天”,溼邪過盛,加上連日大雨,山洪暴發,不村民的房屋被淹,只能搬到山腰的祠堂暫住。
溼的環境裡,很快滋生了新的疫病。村民們先是上起紅疹,瘙難忍,接著開始腹瀉嘔吐,四肢沉重,連走路都費勁。祖父診視後,斷定是“溼濁困脾,外暑溼”,也就是民間說的“水毒病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