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江的暮像摻了硃砂的墨，在宣紙般的江面層層暈染。
劉嶽昭踩著青石臺階登上桔子洲時，足底傳來麻石特有的沁涼。
階裡生著暗綠的苔蘚，讓他想起數年前在寶慶府剿匪時，那些藏在巖裡的溼石階。
周府管家提著的琉璃燈在暮裡忽明忽暗，燈影中可見"周"字篆紋隨著燭火搖曳，倒映在江水裡化作遊的赤蛇。
"劉大人請隨我來。"管家彎腰時，腰間的銅鑰匙串叮噹作響，驚起蘆葦叢中兩隻夜鷺。
劉嶽昭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層厚繭，那是常年握韁繩留下的印記。
老僕引著他往江心走去，腳步竟直直踏江水。
劉嶽昭定睛看去，才發覺水面下著三指的鐵索，月在鐵鏈上鍍了層銀霜，宛如沉在江底的龍骨。
畫舫泊在江心，船頭銅鈴隨著水波輕晃，發出幽遠的清音。
周寬世披著件孔雀翎大氅，領口綴著七顆東珠，正用和田玉鼻菸壺逗弄籠中的畫眉。
那鳥兒頸羽泛著靛藍澤，竟是雲貴深山裡才有的藍歌鴝。
"戌時三刻，藎臣兄倒是分毫不差。"周寬世用鎏金自鳴鐘的尖頂挑開湘繡簾幔，鐘擺的滴答聲混著江濤，在艙織張無形的網。
劉嶽昭瞥見案上青玉筆洗裡浸著半張殘破輿圖，墨跡暈染約可見"鎮遠"二字。
侍端來醴陵釉下彩瓷盞，茶湯裡浮著幾朵曬乾的木芙蓉。
周寬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，侍捧上的纏枝蓮紋痰盂裡，赫然凝著暗紅。"藎臣兄看這剁椒魚頭，"
他用銀箸輕點瓷盤，"湘江鰱魚須得取立冬後霜打過的，辣子要用保靖硃砂椒，缺了哪樣都不得味。"
畫舫忽地一震，艙壁楠木雕花板向兩側開，出整排燧發槍。
周寬世著槍管上"W. Greener London"的銘文："上月有艘英吉利商船在泉州卸貨，苗疆使者用三擔生漆換走二十杆。"
他說著展開羊皮卷軸，黔東南的山勢在鯨油燈下宛如猙獰骨，"雷公山西麓的丹霞裡，藏著他們用桐油煉的火硝。"
劉嶽昭展開錦囊時，月正好穿過舷窗。
灑金箋上"和為貴"三字墨跡淋漓，起筆卻似劍鋒出鞘。
他猛然抬頭，見周寬世正用銀刀剖開庭銀魚，魚腹中滾出的蠟丸沾著淡金魚籽。
"當年曾大帥圍安慶，用的可不是紅夷大炮。"周寬世蘸著魚在桌面寫了個"梁"字，"湘軍水師能在鄱湖困住長，靠的是斷了他們的糧船。"
江心忽然傳來琵琶聲，十三銀弦震如金戈相擊。
歌唱著"瀟湘夜雨愁煞人"，畫舫隨著歌聲緩緩轉向。
劉嶽昭瞥見船尾暗艙裡箱的德萊賽擊針槍，木箱上"怡和洋行"的火漆印在月下泛著猩紅。
五更時分，嶽麓山籠罩在晨霧中。
劉嶽昭在白鶴泉邊見到那個白書生時，水正順著石的銅錢紋往下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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