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尚清放下刀,淡淡道:“不過是聽多了老兵故事,胡謅幾句罷了。”
他語氣平常,可花廳裡的人誰也不敢再小覷。柳氏臉上泛紅,起拱手:“先生才學,柳氏佩服。”
其他幾位山長也紛紛頷首,先前的不忿早已煙消雲散。他們終於明白,這位能寫出《天龍八部》的逍遙先生,絕非池中之。
杜尚清見眾人還在為那首五言短詩怔忪,眼底閃過一促狹。
罷了,既已了鋒芒,索讓這些人徹底開開眼界。
他沒再取刀,徑直拿起案上的狼毫,飽蘸濃墨,略一凝神,筆走龍蛇。
墨跡在宣紙上奔騰,如萬馬踏塵,轉瞬便一闋《破陣子》:
“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聲,沙場秋點兵。
馬作的盧飛快,弓如霹靂弦驚。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後名。可憐白髮生!”
筆鋒落定的剎那,花廳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的輕響。
存道書院的李山長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,沈硯湊上前去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,越念聲音越。
——那“挑燈看劍”的孤寂,“吹角連營”的壯闊,“的盧飛快”的迅猛,最後落回“可憐白髮生”的悲愴,層層遞進,像一把鈍刀,割得人心頭髮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聽雨書院的柳氏張了張,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。
寫過閨怨,過風月,卻從未見過這般將豪與悲慼在一起的文字,彷彿親眼見了一位將軍從年征戰到白頭,最終壯志未酬的一生。
突然,一陣抑的啜泣聲響起。
眾人轉頭看去,只見修齊書院的山長正用袖子抹著臉,老淚縱橫。
他著詞中“馬革裹”般的意境,想起了戍邊戰死的父親。
——那年秋天,爹爹也是這樣“沙場秋點兵”,也是懷著“了卻君王天下事”的壯志,最終只留下一裹著白布的,和母親終日以淚洗面的容。
“好一句‘可憐白髮生’……”老山長哽咽著,“我爹……我爹臨終前,手裡還攥著半截斷劍啊!”
這話一齣,滿廳的讚歎都化作了沉默。
那些筆墨較量的心思,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。
丁墨軒著詞稿,忽然明白了杜先生為何不願輕易作詩——這般文字,哪裡是用來較量的?分明是蘸著與淚寫就的人生。
周山長嘆了口氣,聲音帶著:“先生這詞,當刻在碑上,讓後世學子都瞧瞧,什麼是真正的‘壯志’,什麼是真正的‘悲涼’。”
杜尚清放下筆,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。
他本是一時興起,沒料到會勾這般往事,心裡反倒有些不是滋味。
這些文字於他而言,是千年文化裡的瑰寶,於這些親歷過沙場離別的人而言,卻是剜心的記憶。
“不過是偶而發,讓諸位見笑了。”他淡聲道,起拱手,“時辰不早,告辭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