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務副市長韓正芳喝了一口茶，斟酌著開口：“蘇書記，這個問題確實存在，但它是個普遍的商業現象。綠源農業是我們好不容易招商引資過來的龍頭企業，一年稅收就上繳幾千萬。如果我們政府出面，強行干預他們的結算方式，會不會破壞營商環境？萬一急了，人家把產能轉移到外省，這個責任誰來擔？”
“是啊，書記。”另一位分管工業的常委附和道，“大企業有大企業的難，他們也要控制現金流。市場經濟嘛，周瑜打黃蓋，一個願打一個願挨。政府手太多，反而容易弄巧拙。”
保龍頭，還是保生態。這是擺在所有地方執政者面前的一道難題。
蘇哲沒有發火，他把那張影印的商業承兌匯票放在會議桌中央。
“周瑜打黃蓋？前提是黃蓋得活得下去。”蘇哲目掃過全場，聲音沉穩有力，“大樹底下不長草！如果京海的繁榮，是建立在幾家龍頭企業吸乾百上千家中小企業鮮的基礎上，這種繁榮就是虛假的，是極其脆弱的！一旦底層的小微企業大面積破產，產業鏈斷裂，那些所謂的龍頭企業，還能獨善其嗎？”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。
“政府不發紅標頭檔案搞行政強，那樣治標不治本。”蘇哲定下基調，“既然是資金流的問題，我們就用金融和市場的手段來解決。這個問題，市裡必須管，而且要管到底。”
深夜，市委大樓的大部分窗戶已經暗了下來。蘇哲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。
陳默和市金融辦主任老劉坐在沙發上，看著蘇哲在白板上畫出的一個複雜的結構圖。
“大企業有信用，小企業有需求。痛點在於，大企業的信用無法在傳統金融系向下穿。”蘇哲用記號筆重重地點在白板上的一個節點上，“老劉，市金融辦牽頭，聯合幾家市屬國企；陳默，你出技。我要你們設計一套基於區塊鏈技的‘供應鏈金融平臺’。”
老劉聽得一頭霧水，了額頭的汗：“書記，這區塊鏈是個啥玩意兒？銀行那邊放貸款，只認房產抵押，只認磚頭。您搞一套虛擬的程式碼，銀行能認嗎？”
陳默推了推眼鏡，接過了話茬：“劉主任，區塊鏈的核心特就是資料不可篡改和可追溯。在這個平臺上，大企業開出的每一張電子商票，都會被轉化為數字憑證。這個憑證，代表著大企業絕對的還款承諾。”
蘇哲補充道：“我們要做的，是把大企業的信用‘拆分’。比如恆信包裝廠拿到綠源一百萬的數字憑證，他可以將其中的三十萬，直接支付給他的上游紙漿供應商。供應商還可以繼續向下流轉。在這個鏈條上，所有的流轉記錄全部上鍊，清晰明。銀行只要看到這個憑證源頭是綠源這樣的優質企業，就可以據憑證份額，直接給鏈條上的任何一家小微企業提供低息的秒級現貸款。”
老劉愣住了。他雖然不懂技，但在這個制爬滾打了半輩子，他敏銳地嗅到了這套方案的顛覆。
不看小企業的磚頭，只看大企業的資料信用。這等於是在傳統銀行的銅牆鐵壁上，生生砸開了一條通道，讓資金的活水直接灌溉到產業鏈最乾涸的部。
“技上多久能實現？”蘇哲看向陳默。
“底層架構盤古系統裡現的，改一改介面就行。半個月。”陳默回答得很乾脆。
“好。”蘇哲轉向老劉，“半個月後，平臺上線。你負責去把京海市各大銀行的行長請過來。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，程式碼是怎麼變真金白銀的。”
老劉嚥了一口唾沫，點了點頭。他知道，一場顛覆傳統金融認知的仗，馬上就要打響了。而那些習慣了躺在抵押上賺錢的銀行行長們，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。
京海市委招待所，二樓聽雨軒包廂。
這間包廂平時極對外開放，隔音極佳，臨窗能看見市委大院裡那幾棵年份久遠的銀杏樹。今晚的菜式是地道的淮揚菜，清淡，不搶味，講究刀工和火候。
圓桌主位上，蘇哲正用公筷給坐在右側的工行京海分行張行長夾了一塊大煮乾。
“老張，嚐嚐。招待所的大師傅是揚州請來的，這道菜吊的湯很見功底。”蘇哲放下公筷，拿起熱巾了手。
張行長雙手端著骨碟接了，連聲道謝。桌上還坐著建行、農行、中行的分行一把手，以及坐在最末端的京海農商行李行長。幾位金融圈的大佬今晚都顯得格外拘謹。市委書記親自設宴，規格很高，但蘇哲從開席到現在，絕口不提資金、貸款、政策，只聊京海高新區的幾個新樓盤，以及老城區改造後的車流量資料。
越是不談正事，這頓飯吃得越是讓人心裡沒底。
酒過三巡，蘇哲放下酒杯，拿餐巾按了按角。“各位，京海這半年的工業用電量漲了百分之四十二。實經濟的盤子在擴大，按理說，各位行長今年的放貸任務應該完得很輕鬆。”
正題來了。張行長放下筷子，打了個腔：“蘇書記領導有方。京海這幾家龍頭企業，像綠源農業、京海機人，我們工行都是頂格授信。資金面絕對充裕。”
“龍頭企業當然不缺錢。他們賬上的現金買理財都買不完。”蘇哲向後靠在椅背上，目掃過全場，“我關心的是產業鏈底層的那些配套廠。他們拿不到現金，手裡攥著大把的商業承兌匯票。各位行長，這部分票據的現業務，你們怎麼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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