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武舉路
時值丙午年八月，上京城的暑氣雖未全然褪去，可早晚的風裡，已然捎上了幾分清淺的秋涼。日頭偏西時，金紅的霞鋪滿天際，將硃紅的宮牆、青灰的瓦簷、錯落的樓閣都染得溫，可風一吹，掠過街邊老槐樹的枝葉，卷著幾分桂花香，便帶了些沁人的涼意，與白日里灼人的燥熱判若兩季。
上京城自建國以來，便是大靖的心臟，車水馬龍，商賈雲集，文人墨客往來，武人俠士匯聚，街頭巷尾的喧囂，從清晨破曉一直延續到深夜。而這八月的京城，最熱鬧的話題，除卻街市上新到的江南綢緞、西域香料，便盡數繞著十一月的武科舉打轉。那是大靖三年一度的武舉盛事，是天下武人夢寐以求的龍門，無論出寒門還是世家，只要有一拳腳功夫，有幾分膽氣謀略，都想破頭往京城裡鑽，盼著能在皇家演武場上搏個出，從此魚躍龍門，吃上朝廷的皇糧，耀門楣，改變一生的命運。
街頭的茶肆裡，穿短打的武夫捧著瓷大碗，唾沫橫飛地說著往年武舉的軼事，比劃著拳腳招式；酒樓的雅間中，著錦袍的世家子弟，與幕僚商議著如何打磨功夫，如何應對考的刁難；就連街邊擺攤的匠人，歇腳時也會聽著旁人議論武科舉，時不時一句，說著誰家的小子功夫了得，誰家的將軍當年便是武舉出。整個上京城，都被這場即將到來的盛事裹挾著，空氣中都瀰漫著幾分躍躍試的躁。
而在這喧囂之中，城南的程郭酒樓，卻是另一番景。程郭酒樓是京城有名的去，一樓二樓人聲鼎沸，食客滿座，猜拳行令，談天說地，熱鬧非凡，可三樓卻始終閉著門窗，不對外開放，與樓下的喧囂隔絕，顯得格外清靜。這裡是程景浩的私地，尋常人莫說上樓，就連靠近樓梯口，都會被夥計客氣地攔下。
此刻，三樓的廳堂裡，陳設簡單，一張梨花木方桌，幾把實木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幅尋常的山水圖，沒有過多的裝飾，卻著一肅靜。程景浩端坐在主位，一素的布長衫，沒有穿服，也沒有佩戴任何飾，可週卻著一難以言喻的威嚴。他手中捧著一盞茶，茶葉是最普通的青茶，茶湯清淺，他卻喝得淡然，目緩緩掃過面前站得筆直的四個半大年，指尖輕輕叩著桌面，每一下輕響，都像是敲在年們的心尖上，讓他們心裡的弦繃得愈發，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。
四個年皆是從宏昌縣青雲城而來，跟著程景浩上京，本是奔著十一月的武科舉，此刻站在這三樓廳堂，面對程景浩，皆是斂了平日裡的子，規規矩矩地站著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站在最前頭的是區子謙，今年十七歲，形早已拔得頎長，比同齡的年高出小半個頭，一利落的黑短打裹著實的，肩寬腰窄，四肢修長，一看便是常年練拳的好段。他的眉眼生得極是出眾，鼻樑高，線清晰，下頜線利落，帶著年人獨有的桀驁與英氣，可偏偏那雙桃花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白皙，眉眼緻，竟比尋常子還要多幾分絕。這般樣貌，在男子之中堪稱萬中無一，俊朗中帶著，英氣裡藏著絕，放在這好男風的京城，實在太過招人眼目。
程景浩初見他這模樣時，便知這相貌會給他惹來無數麻煩，甚至會耽誤他的前程。武人靠的是本事，不是容貌，太過惹眼的樣貌，只會為肋，招來不必要的覬覦與是非。於是程景浩尋了匠人，著區子謙紋了一雙眉，眉峰凌厲，眉形，生生下了他眉眼間那幾分過於的絕，添了幾分悍氣，可即便如此，區子謙的樣貌，依舊是四人之中最出挑的，往人群裡一站，便自帶芒。
區子謙的子，與他的樣貌截然相反，烈得像一團火，遇事容易衝，一點就著，不得半分委屈，見不得旁人欺負，是個典型的急子。可偏偏，他一蠻力與拳腳功夫，是四個年裡最拔尖的，自小在鄉下爬滾打，跟著程景浩學了一紮實的外家功夫，力大無窮，尋常三五個壯漢都近不了他的。
區子謙側，站著林二，與寇一、徐三是同胎三胞胎，今年剛滿十五歲。林二的樣貌，與區子謙是截然不同的俊俏，他生得眉目分明，鼻樑直，一頭微卷的黑髮隨意束在腦後，添了幾分野。只是他的眉眼間，總帶著幾分冷，不似區子謙那般外放，也不似寇一那般沉穩，眼神掠過之，著一與年齡不符的狠厲。林二的力氣極大，毫不遜於區子謙，子冷清，不說話，卻比區子謙多了幾分狠毒，做事不留餘地，平日裡最耐不住閒，總想著找些事做，而且對區子謙極為信服，區子謙說往東，他絕不往西，區子謙做什麼，他都無條件支援。此刻他站得筆直，腰背得僵，可眼神卻瞟著程景浩，心裡早已飛遠，盤算著等武科舉結束，一定要去京城的廟會好好逛上一圈，去戲樓聽幾場名角的戲，把在鄉下從未見過的新鮮玩意兒都看遍，把從未吃過的京城小吃都嚐個遍。
寇一則站在林二旁邊，同是十五歲，氣質卻與兩個兄弟天差地別。他形偏壯，虎背熊腰，骨架寬大，一看便是能扛能打的料子，長相平凡，稍圓的臉龐，眉眼清俊，沒有區子謙的絕，也沒有林二的冷，可那雙眼睛，卻著一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自小，寇一就與兩個兄弟不一樣，林二和徐三跑跳打鬧，整日在鄉下的山野間瘋跑，可他卻偏待在屋裡，擺弄那些機關巧、兵鍛造。家裡的舊鎖、破刀、廢弓，經他的手擺弄，總能修好，甚至還能改得更趁手，更鋒利。更難得的是，他雖痴迷這些雜學，卻從未落下書本，日夜苦讀，年前竟憑著真才實學考上了秀才，在宏昌縣的年裡，已是有的才俊，文武兼修，實屬不易。此刻他垂著眼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口，似在思索著什麼，卻又不顯半分焦躁，周著一靜氣。
最末的徐三，是三胞胎裡的老么，材瘦削，弱不風的樣子，可子卻是最活絡的，腦子轉得極快，也甜，見人說人話，見鬼說鬼話，在鄉下時，便是鄰里間的開心果。他唯獨對讀書一事格外執著，平日裡不管多忙，都要出時間看書，鄉試時更是一舉拿下會元，肚子裡裝著些雜七雜八的學問，經史子集，天文地理，哪怕是民間的野史趣聞，他都能說上一二。明年三月，他便要參加會試，這是他心心念唸的大事，此刻他雖站得規矩，可腳尖卻踮著，目時不時往院門外瞟，心裡盼著程景浩趕說完，好讓他去街上看看京城的熱鬧，看看那琳琅滿目的商鋪，聽聽那街頭的說書。
程景浩看著眼前這四個格迥異的年，指尖的叩擊聲緩緩停下，他放下茶盞，瓷盞與木桌相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，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。四個年瞬間收了心神，齊刷刷地看向他，眼神里有期待，有張，還有幾分懵懂。
程景浩今年不過三十出頭，年紀輕輕，卻已是前侍衛副總督兼刑部行刑。前侍衛，守護皇家安危，刑部行刑，執掌生殺大權，這兩個職位，皆是權重位高，不知多人破頭都得不到。他自小在底層爬滾打，一煞氣是從山海裡熬出來的，即便此刻穿著尋常衫，沒有威加持，沒有兵刃在手，可那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死的威嚴，依舊讓人不敢直視。他看著眼前這四個孩子，眼神里了平日在朝堂上、在刑場上的冷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，只是這份溫和之下，又藏著幾分深謀遠慮的算計，無人能看。
“十一月的武科舉，還有三個月。”程景浩開口，聲音低沉醇厚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年們的耳中，“你們四個跟著我上京，不是來遊山玩水的，不是來逛京城看熱鬧的。我都給你們安排好了去，各自安分守己，把本事練紮實，把子磨穩了，莫要辜負這趟上京的路。”
話音剛落，區子謙便率先忍不住了，他子急，心裡藏不住事，往前邁了一小步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，還有幾分對未來的憧憬：“程賴皮，我們都聽您的！是不是我跟林二去參加武科舉，好好練功夫，就能考個武進士，跟您一樣當差，吃朝廷的皇糧？”他滿心都是武舉，想著能在皇家演武場上大展手，一拳一腳掙個功名，也好讓程景浩臉上有，讓遠在青雲城的鄉親們刮目相看。
林二也連忙點頭，聲氣地附和，聲音裡滿是認同：“對！爹，我跟子謙哥肯定好好練，絕不丟您的人！等考完了武舉，我們再去逛京城，把好玩的都逛遍，逛夠了就回青雲城！”他心裡依舊惦記著京城的廟會與戲樓，可此刻也知道，武舉才是頭等大事，不敢太過放肆。
徐三也湊趣，嬉皮笑臉地說道：“就是就是，爹，我們就待幾個月，等子謙哥和林二哥考完，我們就回去，絕不在這裡久留，不給您添麻煩！”他上說著不添麻煩，心裡卻想著，能多待幾日，多看幾日京城的繁華，也是好的。
寇一則始終沒說話，只是抬眼看向程景浩，目沉靜。他心思細，總覺得程景浩的安排，絕不會只是讓他們考完武舉就走這麼簡單，程景浩向來心思縝，做事步步為營，此番帶他們上京，定還有更深的用意。
程景浩看著他們一臉憧憬、一臉單純的模樣，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，卻沒順著他們的話說，而是直接丟擲了早已想好的安排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：“區子謙，林二，你們兩個子衝，做事躁，空有一力氣，卻不懂收斂，不懂分寸。武科舉，考的從來不是蠻勁，不是誰的力氣大誰就能贏，你們還差得遠，先磨子。”
區子謙與林二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，磨子？怎麼磨？他們練了這麼多年的拳腳，只知道練力氣，練招式，從未聽過還要磨子。
“蘇民強你們都認識，”程景浩繼續道，語氣平靜，“他如今在京裡做了駙馬，兼著中軍良將的職位，手下有一隊巡邏兵，負責夜間巡城。前幾日夜間巡城時，遇上了地滋事，頑抗之下，折了幾個弟兄，隊伍里正缺人手。我跟他打過招呼，你們兩個，去他隊裡補上空缺，跟著巡城當差。”
這話一齣，區子謙瞬間急了，臉上的期待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不服與急切，他提高了聲音，語氣裡滿是不甘：“程賴皮！我們是來考武科舉的，怎麼去當巡邏兵啊？那多屈才！巡邏兵不過是在街上晃悠的底層雜役，管些蒜皮的小事，本配不上我的本事！”他滿心都是武舉功名，覺得自己一功夫，該是在演武場上與天下武人較量，而不是去當什麼巡邏兵，管些地流氓的閒事。
林二也跟著嚷嚷起來，臉上滿是不願：“就是啊爹，巡邏兵天天在街上晃，能練出什麼本事？我們要練拳腳，要練招式，要考武舉！當巡邏兵，簡直是浪費時間！”
程景浩眼神一沉，那久居上位的威嚴瞬間發，如同寒潭一般，掃過區子謙和林二。兩個年只覺得渾一冷，彷彿被什麼猛盯上，瞬間閉了，再也不敢嚷嚷，連頭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。
“屈才？”程景浩語氣淡淡，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十足的力道，砸在兩個年心上，“你們以為武科舉考的只是拳腳？只是力氣？大靖的武舉，考的是眼力，是耐力，是分寸，更是守規矩，知進退。夜間巡城，遇上的雜事多了去了，地流氓，流民乞丐，口角爭執，盜搶劫，什麼都有，正好磨磨你們的急子，磨掉你們上的戾氣。再者，當差有銀兩拿，管吃管住，不用白耗著家裡的積蓄，一邊歷練一邊攢錢，還能跟著蘇民強學些軍中的規矩、實戰的招數，比你們閉門造車、瞎練拳腳強百倍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區子謙依舊不服氣、憋得滿臉通紅的神，又補了一句，語氣裡多了幾分語重心長：“蘇民強當年跟著我上京城，一路爬滾打，一本事不比你們差？他也是從底層小兵做起，從巡城做起，一步步熬，一步步拼，才熬到今天的位置，做了駙馬，當了中軍良將。你們連巡邏兵都做不好，連街頭的雜事都理不了，還想考武進士？還想當差？先把心沉下來，三個月的巡城，能磨掉你們上的浮躁，就算武科舉沒考上，這一歷練，也不會白費，往後走到哪裡，都有立足的底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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