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皇城宮門盡數敞開,晨間薄霧還未散盡,前侍衛總督何大人便早早踏宮中衙署。
他剛走到自己案几前,一眼就瞧見桌面上平平整整擺著一張休假文書,筆墨寫得清清楚楚,頓時眉頭擰一團,滿臉皆是不耐。他轉頭看向殿外正忙著接班、換崗值守的一眾侍衛,沉聲開口:“大清早是誰這般大膽,敢把休假條子直接擱我桌上?咱們前侍衛司職宮安危,和外頭閒散職全然不同,每逢年節局勢最是兇險,宮中守備半點鬆懈不得,過年期間一律不準批假,所有人都必須堅守崗位,半步不得擅離。”
值守完畢正要退下的晚班小兵聞言,連忙快步上前,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回話:“回總督大人,這休假條是程副總督遞來的。屬下幾人早已勸過他,可程副總督不聽,還說自己今年積攢下來的休假日足足有三個月,若是大人不肯批假也無妨,直接折算三個月的俸祿銀兩給他,他便打消休假念頭,安分留在宮中當差。”
“哼!又是這個程賴皮來胡鬧!”何總督一聽這話,當即沒好氣地擺了擺手,滿心都是無奈,“往年哪一年年關將至,他不是老老實實留在宮裡班值守,半點差事都不曾推,偏偏今年放著年中空閒時日不休,反倒湊到歲末要關頭來鬧這一齣,實在讓人頭疼。”
提起這位前侍衛副總督程景浩,何總督只覺得腦袋發脹,滿心束手無策。
程景浩乃是先帝在位之時,憑空空降宮任職的人。起初朝中眾人知曉他出低微,不過是邊關出的劊子手,個個都打心底裡瞧不上他,無人看好他日後前程。可誰也未曾料到,此人殺伐果斷,手卓絕,十餘年間在前立下赫赫戰功,積攢下的功績,甚至遠遠勝過居總督之位的何大人,論資歷論功勞,他坐上前侍衛總督的位置都是綽綽有餘。
偏偏程景浩心古怪,平生只求加薪添俸,半點都不願往上謀求職升遷。如今當朝玄曦皇帝更是對他極為重,時常單獨傳召宮,諸多旁人無從知曉、不便由朝廷員辦理的秘要事,全都私下由程景浩暗中置,他算得上是聖上邊最秘的心腹之人。
正因深知程景浩深得聖寵,背後還有聖上撐腰,十餘年來,何總督向來對他行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從不敢隨意過問手他的私事,也從未刻意為難打,二人向來井水不犯河水,只要彼此行事安穩不出差錯,便互不干涉,相安無事。
何總督著發脹的太,滿臉為難地說道:“他這休假之事,我實在做不了主,也斷然不敢私自批覆。你們日後若是撞見他,便讓他親自拿著休假文書宮面聖,由聖上定奪。”
小兵臉一僵,侷促不安地低聲回道:“大、大人,屬下等人實在攔不住啊。方才程副總督說自己昨夜不慎染風寒,子不適,放下這張休假條之後,便直接出宮尋大夫診治去了,沒等屬下等人勸阻。”
何總督當場愣在原地,連忙手拿起桌上那張休假條定睛細看,只見文書之上寫明的休假時日,赫然就是今日。這下他哪裡還看不明白,程景浩分明就是故意耍無賴,心裡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無權批假,就連九五之尊的聖上,也絕不會在年關要之時準他離崗休假,偏要把這左右為難的燙手山芋,生生丟到自己手上。
“好你個程賴皮,竟敢這般肆意耍頭拿我!”何總督又氣又無奈,暗自咬牙,“我就不信他能一走了之,躲得過人還躲得過事!等到夜之後,我親自去往程郭酒樓尋他,當面把此事說清楚,斷不能任由他這般肆意妄為。”
本以為只是大清早一樁煩心瑣事,還沒等何總督靜下心來細細琢磨對策,宮中便傳來旨意,剛結束早朝的玄曦皇帝,已然傳召前侍衛副總督程景浩即刻前往書房覲見。
何總督心裡清楚,這下再也遮掩不住此事,索不再猶豫,當即跟著傳旨太監一同趕往書房,趁著面聖之機,當著聖上的面,把程景浩擅自遞假條、執意要休假一事盡數稟明,好好告上一狀。
自打武科舉大典圓滿落幕之後,玄曦皇帝便一直暗中留意程景浩的一舉一。他暗自揣測,程景浩定會藉著武科舉的人人脈,四拉攏朝中員,想方設法為武科舉穎而出的區子謙、林二二人疏通門路,謀求合適職,甚至私下暗中輸送銀錢打點關係,自己也好從中順勢拿把柄,撈取好。
可讓玄曦皇帝萬萬沒想到的是,程景浩沉穩忍至極,平日裡上下班行事低調本分,平日裡從不主結武將、刑部、兵部一眾朝臣,半點拉攏攀附的舉都沒有。眼瞧著距離除夕年關越來越近,反倒是沉不住氣的玄曦皇帝率先按捺不住,特意想要召程景浩宮閒談幾句,暗自提點一番,盼著他主開口求自己,也好順勢賣個人,斟酌著給他那兩位養子親兒子謀一份安穩差事。
誰知計劃落空,程景浩不按常理出牌,直接來了一手先斬後奏,丟下休假條便出宮休養,半點不肯順著自己的心思行事。
原本玄曦皇帝今日心還算舒暢,聽完跪在下方的何總督一番哭訴告狀,頓時怒火直冒,心頭火氣瞬間不住,猛地站起,手指著何總督厲聲怒斥。
“你為前侍衛總督,居上位執掌宮,連手下一名下屬都管束不住?他隨口一句要休假,便能肆意離崗,你跑到朕面前來告狀,又有什麼用?再者他向來值守白日宮,每日宮當差的時日,比你還要早上許多,如今人悄無聲息離宮,你竟全然不知,還攔不住分毫!依朕看來,定然是你每日接值守姍姍來遲,疏於看管才釀此事,分明是你自履職失職,犯下過錯,還有膽子跑到朕面前來哭訴告狀!”
雷霆般的怒斥響徹整間書房,跪在地上的何總督嚇得渾繃,大氣都不敢一口,垂首伏不敢有半句辯駁。心中更是懊悔不已,暗自暗罵自己太過愚笨,方才急之下只顧著告狀,全然忘了說清程景浩是患風寒出宮尋醫,如今反倒落得一不是,純屬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白白捱了一頓嚴厲訓斥。
玄曦皇帝怒氣未消,沉聲道:“速速派人出宮,立刻將程景浩給朕尋回來!哪有這般隨意倉促請休年假的道理?朕明確告知你,他這等休假,朕斷然不會批准!眼看除夕將近,朝中暗流湧,無數心懷不軌之人虎視眈眈,暗中暗藏諸多想要謀害朕的邪之徒。程景浩此人嗅覺敏銳,口舌靈驗,尋常宮中試毒之人察覺不出的秘毒,唯獨他能夠輕易分辨察覺,這般要人手,宮中萬萬缺不得,你可有這般過人本事頂替他?”
何總督連忙俯首叩首,惶恐應答:“臣並無這般本事,臣即刻派人四搜尋,定儘快將程副總督尋回宮中覆命!”
玄曦皇帝目冷冽,語氣帶著十足威嚴,冷冷放話:“若是三日之不能將人尋回宮中履職,你這前侍衛總督的位置,也不必再繼續坐下去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