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其昌著兩人,笑道:“看來今日這海市,不僅是奇景,更是聚賢的機緣。”
沈有容已起拍著李國助的肩,問起永明鎮新造的炮艦效能。
袁可立則重新看向窗外,海市雖散,可他心裡的那片海,卻彷彿剛剛開始漲。
聽沈有容問起炮艦,他也轉過頭,目落在李國助上,帶著幾分認真。
李國助笑著應道:
“沈公放心,新艦的炮架做了改良,速比紅夷的快兩,程也遠出一里多地。”
話音剛落,他眼角的餘掃過案頭,見董其昌正低頭細細平詩箋的褶皺,指尖在“遇永明鎮李弘濟”那行小字上輕輕頓了頓。
李國助著董其昌案頭那管紫毫,心裡的秤早擺得明明白白。
這位董先生的筆是真厲害,能讓紅夷大炮在詩裡生出仙氣,能讓蓬萊海市凝在宣紙上。
永明鎮日後若要留名後世,確實缺這樣一支筆。
可再往下想,那筆桿子背後的影子卻讓他皺了眉:
松江府“膏萬頃”的田產,“輸稅不過三分”的特權,還有那樁“民抄董宦”的舊事,
哪一樣不跟永明鎮“有田必課、有產必稅”的鐵規矩背道而馳?
更別說董先生在朝堂上那套左右逢源的本事,為閹黨題過字,也為東林寫過碑,看似圓,實則了抗金最需的氣。
永明鎮的船要的是能掌舵的手,不是會在浪尖寫詩的筆;
要的是能扛稅銀的脊樑,不是靠特權佔田的蛀蟲。
可眼下這局面,袁公與沈公剛應下,董先生又在旁磨墨題跋,場面上的話總得遞到。
李國助暗自嘆口氣,拱手時的笑容裡,一半是敬他的筆墨,一半是知他斷不會來。
這樣的招攬,原就是給雙方都留個面罷了。
“董先生,方才唐突邀了袁公與沈公,也知先生志在筆墨。”
說了句場面話後,他又話鋒一轉,
“只是永明鎮雖以實學實業立足,卻也缺個能記取風雲、傳承文脈的先生。”
“若先生肯屈就,晚輩願為先生設館著述,讓抗金的故事也能詩畫。”
董其昌聞言,放下狼毫,指尖輕叩著案上的詩箋,笑眼彎了月牙:
“弘濟小友這話說得熨帖。只是老夫這雙手,拿了一輩子筆,早忘了刀槍的重量。”
“你看這《觀海市》詩,還得靠袁公的襟、沈公的膽氣才有魂。”
“若換了我去調兵遣將,怕是要把‘紅夷炮’寫‘紅泥灶’,反倒誤事。”
他頓了頓,向窗外漸平的海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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