掛了電話，葉茂忽然明白這個任命的深意。這些年他在沙漠裡搞伏治沙，本質上是和土地打道。
父親如今研究種子，是和生命打道。
現在把這兩樣到一起，是要讓生態和種業像沙漠裡的紅柳與沙棘，在地下纏在一起，才能擋住更大的風沙。
回到鐵皮房時，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葉茂開啟電腦，開始寫接報告。
寫到一半，忽然想起艾倫團隊研發的抗旱基因，據說已經功匯到苜蓿裡，明年就能在專案區推廣。
他趕在報告里加了一句：“優先採購沃土基因的改良種，記得讓法務部把專利授權弄利索。“
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，是葉茂的老搭檔趙工來了。這個從清華畢業的高材生，跟著他在沙漠裡熬了八年，頭髮比當地人還。
“葉部，哦不，葉委員，“趙工著手，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，“剛接到通知，我接你的班。“
葉茂把桌上的沙漠土壤樣本推過去：
“別委員，我就是一個服務員。這些樣本是不同深度的，你記得讓化驗室每月測一次有機質含量。對了，庫爾班老爺子的降藥快吃完了，讓村醫多備點。“
趙工點點頭，忽然從包裡掏出個隨碟：
“這是我們新做的伏板清潔機人方案，用的是你說的那種仿生演算法，像沙漠蜥蜴一樣能爬陡坡。“
葉茂接過隨碟，想起自己當年在農科院蹭課，聽周教授講過蜥蜴皮的疏水結構，沒想到真能用到工程上。
他忽然覺得，所謂傳承，就是你在沙漠裡埋下的種子，別人會接著澆水施，直到它長大樹。
離別的那天，移民新村的人都來了。庫爾班老爺子帶著孩子們，在村口的胡楊樹下襬了長桌，上面是剛烤的饢、新摘的沙棗，還有那酸得人皺眉的酸，只是這次加了不糖。
葉茂被按在主位上，老爺子非要給他掛紅綢帶，說是當地的規矩，送貴人出門要系紅。
“阿達西，到了新地方，別忘了我們這些種莊稼的。“
老爺子的手在他背上拍得咚咚響，“要是那邊的土地不好種，就回來，我們給你留著伏板下最好的地塊。“
葉茂看著滿桌的人，有維吾爾族的、哈薩克族的，還有從甘肅遷來的漢族移民。
他們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風沙，但眼睛裡的，比伏板反的太還亮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，軍墾城的人，不管來自哪裡，只要一起種過地，就是一家人。
車子開出很遠，葉茂回頭看，還能看到那棵老胡楊樹下的人影。趙工站在最前面，手裡揮舞著他留下的那頂防曬帽，帽子上的“軍墾“兩個字被曬得發白。
路過沙漠邊緣的試驗田時，葉茂讓司機停下車。
田裡的冬小麥剛出苗，綠油油的一片，像鋪了層毯子。這是用沃土基因的新品種，抗寒抗旱，據說還帶著點沙漠植的韌勁。
他蹲下來，指尖到帶著水的麥苗，冰涼的順著指腹蔓延，竟讓他想起第一次在沙漠裡種下紅柳的清晨——
那時趙工用鐵鍬挖開凍得邦邦的沙層，他把樹苗放進去，鬚上還帶著軍墾城的泥土。
“苗兒紮了，就不怕風沙了。“
父親當年說的話，忽然在耳邊響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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