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生於乙酉年,命格里帶著幾分憨厚與韌勁兒,一輩子都在黃土地上刨食,也在煙火人間裡扛著家的重量。那時候的日子,像村口那條被牛車碾得坑窪的土路,走起來磕磕絆絆,卻也藏著踏實的暖。父親是家裡的頂樑柱,上有年邁的祖父母,下有我們幾個嗷嗷待哺的孩子,母親子骨弱,持家務已是勉強,家裡家外的重活累活,便都在了父親的肩上。
白天的日頭毒辣,父親便扛著鋤頭下地。春天要犁地播種,夏天要除草灌溉,秋天要收割晾曬,冬天也不得閒,要麼去山裡砍柴,要麼去河裡挑沙墊豬圈。晨熹微時,他的影便融進了田埂的薄霧裡;夕西下時,他才扛著農,踏著餘暉往家走。肩上的鋤頭磨紅了他的肩頭,腳下的泥土染黃了他的腳,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樑往下淌,在後背洇出一片深的汗漬,像是在布褂子上畫了一幅無聲的勞作圖。他從不喊累,只是偶爾在田埂上歇腳時,掏出菸袋鍋,卷一支旱菸,吧嗒吧嗒幾口,著自家那幾畝薄田,眼裡滿是希冀。
夜幕降臨,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,別人家的男人或許還能歇下來喝口小酒,父親卻連把汗的功夫都捨不得耽擱。他放下農,先去豬圈看看豬崽餵了沒有,再去窩撿幾個蛋,然後才邁進家門,接過母親遞來的瓷碗,拉幾口晚飯。飯桌上的菜很簡單,多半是自家醃的鹹菜,偶爾有一盤炒青菜,便是難得的改善伙食。父親總是把碗裡的白麵饃饃夾給我們幾個孩子,自己啃著摻了糠皮的窩頭,邊吃邊叮囑我們:“好好吃飯,長大了才有出息,別像爹一樣,一輩子拴在地裡。”
吃完飯,夜漸濃,煤油燈的暈昏黃,卻照亮了家裡的一方天地。母親坐在燈下補裳,父親則忙著收拾農,把鋤頭磨得鋥亮,把鐮刀得鋒利,為第二天的勞作做準備。我們幾個孩子趴在炕桌上寫作業,遇到不會的字,便喊一聲“爹”,父親便放下手裡的活計,湊過來,藉著微弱的燈,一字一句地教我們。他識字不多,是小時候跟著私塾先生學的一點皮,卻是憑著記憶,教會了我們不字。有時候遇到他也不認識的字,他便撓撓頭,笑著說:“等明天爹去問村裡的先生,回來再教你。”
那時候,我總覺得父親是鐵打的,永遠不知道疲倦。可夜裡醒來時,卻常常聽見他在院子裡咳嗽,一聲聲,斷斷續續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。母親勸他去看看郎中,他總是擺擺手:“小病,不礙事,扛扛就過去了。”後來才知道,那是常年累月勞作落下的病,只是他從不說,怕我們擔心,怕給這個本就拮据的家添負擔。
日子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過著,轉眼到了壬子年的正月。那時候的正月,年味還沒散盡,村裡的鞭炮屑還在路邊積著,屋簷下的紅燈籠還掛著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煙火氣。更讓人歡喜的是,村口的迎春花開了。一簇簇黃的小花,迎著料峭的春風,熱熱鬧鬧地綻放在枝頭,像是給蕭瑟的早春添了一抹亮。村裡人都說,迎春花一開,就是好兆頭,準有喜事臨門。
這話果真應驗了。正月十二那天,天剛矇矇亮,母親便覺得子不舒服,父親趕來&二。家裡的氣氛一下子張起來,我們幾個孩子被趕到院子裡,著門往裡瞧。父親在院子裡踱來踱去,手裡攥著一菸,卻忘了,眉頭鎖,臉上滿是焦灼。他一會兒抬頭看看天,一會兒聽聽屋裡的靜,腳步急促,像是揣著一顆怦怦直跳的心。
不知過了多久,屋裡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,掀開簾子走出來,笑著對父親說:“恭喜你啊,添了個閨,雕玉琢的,俊得很!”父親繃的臉瞬間舒展開來,臉上的皺紋都笑了一朵花。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裡,看著襁褓裡那個小小的嬰孩,小心翼翼地出手,想孩子的臉蛋,又怕自己糙的手弄疼了,猶豫了半天,才輕輕了孩子的小腳丫。
這個新生的小生命,便是我的小妹。小妹的到來,給這個本就溫馨的家,又添了許多喜慶。父親給取名“二英”,因為是伴著迎春花開降生的。那幾天,父親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,下地幹活時都哼著小曲,腳步也輕快了不。白天勞作歸來,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妹,把抱在懷裡,輕輕晃著,裡唸叨著:“俺家二英,長大了肯定是個俏姑娘。”
小妹的降生,也讓父親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幾分。家裡的口糧本就不寬裕,又多了一張吃飯,父親便更加拼命地幹活。白天在地裡忙活,晚上回家,除了收拾農,還要幫著母親照看小妹。小妹夜裡哭,父親便抱著在院子裡溜達,哼著不調的歌謠,哄睡。月灑在父親的肩頭,灑在小妹恬靜的臉上,那畫面,溫得像是一幅水墨畫。
那時候,家裡的日子依舊清貧,卻著暖意。父親依舊是白天勞作夜晚忙,只是臉上的笑容多了,眼裡的也更亮了。他會把從山裡摘來的野果子,揣進懷裡,帶回家分給我們;他會把集市上買來的糖塊,小心翼翼地包在油紙裡,留給小妹;他會在農閒時,給我們做木頭手槍、布娃娃,看著我們在院子裡瘋跑,自己則靠在門框上,笑著搖頭。
有一次,小妹突發高燒,小臉燒得通紅,哭鬧不止。那時候村裡的郎中去鄰村出診了,父親急得團團轉,背起小妹就往鎮上的衛生院跑。鎮上離村裡有十幾里路,全是山路,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汗水溼了他的裳,小妹的哭聲揪著他的心。他一路小跑,裡不停地喊著小妹的名字:“二英,別怕,爹帶你看大夫去。”趕到衛生院時,天已經矇矇亮,父親累得幾乎虛,卻顧不上歇口氣,趕抱著小妹找醫生。
等小妹的燒退了,父親才鬆了一口氣,坐在病房的板凳上,看著小妹睡的臉,眼眶微微泛紅。醫生說,幸虧送來得及時,再晚一點,孩子就危險了。父親聽了,後怕不已,從那以後,他對小妹更加上心,夜裡總要起來好幾次,小妹的額頭,看看有沒有踢被子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迎春花開了又謝,謝了又開,小妹在父親的照料下,漸漸長大,出落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。我們幾個孩子也慢慢長高,父親的背卻漸漸彎了,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深,像是被歲月的犁鏵耕過的土地。可他依舊是那個不知疲倦的父親,依舊是那個扛起整個家的頂樑柱。
他依舊白天在地裡勞作,任憑風吹日曬,把每一分力氣都傾注在黃土地裡;依舊晚上在家裡忙碌,收拾農,照看妻兒,把每一份溫都融進煙火日常裡。他從不抱怨生活的苦,也從不誇耀自己的累,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,用一雙糙的手,撐起了一個家的煙火,用一顆赤誠的心,溫暖了我們幾代人的歲月。
我記得有一年秋收,家裡的玉米收了滿滿一院子,父親帶著我們剝玉米,剝到深夜。煤油燈的映著滿院的玉米,金燦燦的,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。小妹困得直打哈欠,父親便把抱在懷裡,一邊剝玉米,一邊給我們講故事。他講他小時候的事,講他跟著祖父母逃荒的日子,講他第一次下地幹活的窘迫。他說:“日子苦點怕啥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好好幹,就有盼頭。”
那些話,像是一粒種子,種在了我們的心裡,生發芽。後來,我們幾個孩子陸續長大,離開了家鄉,去城裡求學、工作。每次離家,父親都會起個大早,給我們準備行囊,裡面塞滿了自家種的糧食和醃的鹹菜。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看著我們遠去的背影,不停地揮手,裡唸叨著:“在外照顧好自己,有空就回來看看。”
我們走遠了,回頭去,還能看見父親的影,站在迎春花旁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那時候的我們,只顧著往前趕路,卻沒注意到,父親的頭髮已經漸漸花白,他的腳步已經不再穩健,他的脊背,已經彎了一張弓。
再後來,小妹也長大了,出落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,嫁了個好人家。出嫁那天,父親穿著一新裳,坐在堂屋裡,看著小妹穿著紅嫁,哭得像個孩子。他拉著小妹的手,千叮嚀萬囑咐:“到了婆家,要孝順公婆,好好過日子,別想家,爹好的。”可他轉的那一刻,我分明看見,他的眼角,有淚水落。
如今,父親已經不在了,可他的影,卻永遠刻在了我們的記憶裡。他白天勞作的背影,夜裡忙碌的影,抱著小妹哄睡的影,站在村口送我們離家的影,像一幅幅鮮活的畫,在歲月的長河裡,永不褪。
那株迎著春風綻放的迎春花,依舊年年盛開,開在村口,開在我們的記憶裡。每當花開時節,我總會想起父親,想起他那句“日子苦點怕啥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好好幹,就有盼頭”。是啊,父親用他的一生,詮釋了什麼是責任,什麼是擔當,什麼是父如山。他沒有給我們留下萬貫家財,卻給我們留下了最寶貴的神財富——勤勞、善良、堅韌。
那些父親兼顧家庭的日夜,那些白天勞作夜晚忙的歲月,那些照料妻兒不辭累的點滴,就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火,照亮了我們前行的路,也溫暖了我們往後的歲歲年年。塵間的煙火會散去,可父親的,卻永遠綿長,如村口的迎春花,歲歲年年,常開不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