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太行山脈的褶皺裡鑽出來,掠過桃峪存禿禿的小山丘,捲起一子乾土味,撲在莊稼人的臉上。這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,地氣剛暖,田埂上的野草冒了尖,可村裡人的眉頭,卻還皺著。公社的大喇叭還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嘶喊,喊著“抓革命,促生產”,可私下裡,已經有訊息像春草似的,從山外漫了進來——南邊的村子,有人把地分了,收竟比往年翻了番。
賈莊村和釣魚臺的桃峪存隔著一道河,河不寬,卻湍,平日裡淌著山裡的泉水,到了夏汛,就了張牙舞爪的猛。河上沒有橋,只有幾塊被水衝得溜的石頭,膽大的踩著石頭跳過去,膽小的,只能了鞋,挽著蹚水。父親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門檻上,吧嗒著旱菸,煙鍋子明滅,映著他皺核桃皮的臉。他瞅著門外那條河,又瞅著屋裡雨的屋頂,心裡頭,像揣了只兔子,突突地跳。
這幾年,日子過得。公社的工分掙得不,可分到手的糧食,卻總是不夠吃。家裡四個娃,一個個得面黃瘦,我前幾天還鬧著要吃白麵饃,父親實只能嘆著氣,出藏在炕裡的幾個紅薯,烤得焦黑了給孩子墊肚子。夜裡,他和媳婦躺在炕上,聽著隔壁爺爺的咳嗽聲,一聲連著一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母親翻了個,幽幽地說:“他爹,總這麼下去,不是個法子。”父親“嗯”了一聲,煙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,火星濺在地上,滅了。“我聽說,山外有人批了宅基地,自己蓋房了。”他悶聲說,“咱們村的支書,前兒個去鄉里開會,回來的時候,臉也不一樣了。”
這話,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母親的心裡。猛地坐起來,藉著窗外進來的月,看著男人黝黑的臉。“你是說……咱們也能蓋新房?”高家衚衕的老宅子,是祖輩傳下來的土坯房,牆皮掉了大半,屋頂的椽子都朽了,去年夏天一場暴雨,塌了半間西屋,至今還敞著個豁口,一到下雨天,屋裡就擺滿了盆盆罐罐,叮叮噹噹響一夜。
父親沒說話,又出煙荷包,捲了一支菸。他心裡早有盤算。這桃峪雖然一片山樑,可風水不差。有一片平地,挨著山泉,離高家四爺爺家也近。前陣子,他找支書磨了好幾回,遞了兩包煙,支書才鬆了口,說:“上頭的政策,好像要變了。你要真想批,我就給你遞個申請,能不能,就看鄉里的意思了。”
沒幾天,訊息就傳了下來——宅基地批下來了。三間北屋的地基,外加兩間東屋的空地,就在那片平地上。父親拿著那張蓋著紅的紙,手都在抖。母親更是喜極而泣,抱著最小的兒,眼淚噼裡啪啦地掉。可高興勁沒過,難題就來了。蓋房要石頭,要土坯,要木料,更要命的是,那片地和村子隔著那條沒橋的河。
那天父母扛著鋤頭,去看新宅基地。走到河邊,看著嘩嘩的河水,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鞋吧。父親先了,布鞋往肩膀上一搭,挽起,踩進了河裡。春水涼得刺骨,像無數針紮在上,麻得他一激靈。母親也跟著了鞋,抱著一捆麻繩,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。河水沒過腳踝,沒過小,冰涼的水順著往上鑽,凍得牙齒打。走到河中間,水流更急,差點把衝倒,父親手拉住母親,兩人互相攙扶著,一步一步挪到了對岸。
上岸的時候,兩人的都凍了青紫,半天緩不過勁來。母親蹲在地上,著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他爹,這往後,天天這麼蹚水,可怎麼熬啊。”父親嘆了口氣,看著遠禿禿的小山丘,心裡頭,一子狠勁湧了上來。“熬也得熬。這新房,必須蓋起來。”
蓋房的日子,就這麼開始了。沒有錢請工匠,就自己手。父親年輕時學過泥瓦匠,砌牆、壘灶,樣樣都拿得起來。母親是個利落人,和泥、搬磚,不輸男人。三個孩子也幫著忙,大的搬石頭,小的撿碎磚,一家人,就這麼在河灘上安了家。
最難的是劈山開路。新宅基地旁邊的小山丘,禿禿的,全是石頭。要蓋房,就得把這些石頭炸碎,拉回來墊地基。父親找支書批了炸藥,又請了村裡幾個壯勞力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。炮聲一響,山搖地,碎石飛。父親戴著草帽,揮著鐵錘,一下一下砸著石頭,手上磨出了泡,泡破了,又結了繭。母親則帶著我們,把炸碎的石頭一塊塊搬上車,用牛車拉到宅基地上。
河裡的水,還是那麼涼。每天一早一晚,父母都要蹚水過河,去工地幹活。日子久了,兩人的就落下了病,天一,就疼得鑽心。可他們誰也沒說苦。夜裡,躺在臨時搭的窩棚裡,聽著山泉的叮咚聲,看著遠高家四爺爺家的燈火,心裡頭,滿是盼頭。
高家四爺爺和老,是村裡的老人了。四爺爺上有舊傷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老是個和善的老人,每次見了我們一家,都要拉著孩子們的手,塞給我們幾顆糖。看到父親一家忙著蓋房,四爺爺拄著柺杖,每天都要到工地轉一圈,看著那片平地一天天熱鬧起來,渾濁的眼睛裡,泛起了。“後生可畏啊。”他常說,“這桃峪村,要變天了。”
春去夏來,暑氣漸濃。小山丘被劈去了半邊,地基也墊得平平整整。接著是砌牆,土坯是自己打的,坯的時候,父母著腳,在泥地裡踩,踩得渾是汗。北屋三間,東屋兩間,牆越砌越高,像三座小山,立在河灘邊上。
到了秋天,地裡的玉米了,金燦燦的一片。新房,也終於蓋了。三間北屋,青磚灰瓦,窗明几淨;兩間東屋,砌著灶臺,通著煙囪,是現的廚房。四面沒有院牆,只有一圈矮矮的籬笆,圍著院子。站在院子裡,能看見遠的釣魚臺,能聽見河水嘩嘩的聲響,離得不遠,二百米開外,就是那眼山泉,泉水清冽甘甜,舀起來就能喝。
搬家那天,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。村裡的人都來幫忙,高家四爺爺拄著柺杖,也來了。他看著嶄新的瓦房,著牆上的青磚,眼眶紅紅的。“好啊,好啊。”他說,“往後的日子,就像這新房一樣,亮堂了。”
1978年秋天我一家,搬進了新房。晚上,母親做了一鍋白麵饃,蒸得暄騰騰的,還炒了一盤蛋。三個孩子吃得狼吞虎嚥,我捧著饃,吃得滿臉都是面渣,還嘟囔著:“媽媽,這饃真好吃。”父親看著孩子們,看著媳婦,又看著窗外的月,月灑在院子裡,灑在禿禿的小山丘上,灑在那條沒有橋的河上。他端起一碗米酒,喝了一口,酒嚨,火辣辣的,卻又暖乎乎的。
夜裡,父母坐在院子裡,聽著山泉的聲音,聽著風吹過莊稼地的聲音。母親靠在他肩上,輕聲說:“他爹,你說,往後的日子,真的會越來越好嗎?”父親看著天上的星星,星星很亮,像撒了一地的碎鑽。他想起了山外傳來的那些訊息,想起了支書說的“政策要變了”,想起了村裡人的笑臉。他握了媳婦的手,聲音不大,卻很堅定:“會的。肯定會的。”
風又吹了過來,這一次,風裡沒有了乾土味,卻帶著一子莊稼的清香,帶著山泉的甘甜,帶著一種,做希的味道。桃峪村的夜,很靜,靜得能聽見莊稼拔節的聲音,能聽見,變革的腳步,正在一步步走近。那禿禿的小山丘上,已經有野草,悄悄地,探出了頭。而那三間嶄新的瓦房,像一艘船,載著一家人的希,在時代的浪裡,穩穩地,錨定了航向。河上的風,還在吹,吹過釣魚臺,吹過桃峪村,吹過這片即將醒來的土地,吹向,一個嶄新的,充滿了無限可能的未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