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手足深共患難 風雨同舟渡難關
父親兄妹幾個，打小在窮山裡爬滾打長大，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。那時候爺爺拉扯著幾個孩子，吃了上頓沒下頓，是靠著親戚鄰里的幫襯，才勉強把日子撐了下來。也正因如此，父親打心底裡篤信，手足之是這輩子最金貴的緣分，不管誰家遇上難，都得手拉一把。
大姑嫁在鄰村張家，姑父是個骨頭，年輕時扛著槍桿子過鴨綠江，在朝鮮戰場上浴戰過幾年。退伍回鄉後，姑父被安排到東北一個鎮上的供銷社工作，本想著能讓一家人過上安穩日子，可天不遂人願，沒幹幾年，姑父就積勞疾，撒手人寰，撇下大姑和三個半大的孩子，守著空的屋子，日子一下子跌到了谷底。
那時候大姑家的大娃才剛上小學，小的還在懷裡嗷嗷待哺，家裡的幾畝薄田沒人侍弄，豬圈裡的兩頭小豬得直哼哼，大姑整日以淚洗面，眼睛腫得像核桃。父親聽說後，二話不說，扛起鋤頭就往大姑家跑。每天天不亮，他先去大姑家的地裡翻土、施，把雜草除得乾乾淨淨；晌午回家幾口飯，又扛著扁擔去挑水，把大姑家的水缸挑得滿滿當當；傍晚收工，別人都往自己家趕，他卻拐進大姑家的豬圈，割一筐鮮的豬草，拌上麩皮，看著小豬吃得歡實，才鬆一口氣。
最難熬的是小隊分地瓜的日子。那年頭糧食缺，地瓜是莊戶人家的救命糧，小隊把地瓜分到魯崮紅尖子山的山腳下，各家各戶得自己去挑。紅尖子山陡峭得很，羊腸小道蜿蜒曲折，一不小心就會摔個四腳朝天，更何況大姑家三個孩子都小，本幫不上忙，大姑一個人家，別說挑，就是扛一小袋都費勁。
父親知道後，早早地就揣上兩個窩頭，帶著扁擔和繩子往紅尖子山趕。到了分地瓜的地方，他幫大姑把分到的地瓜裝進口袋，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，然後把扁擔往肩上一搭，沉甸甸的地瓜得扁擔咯吱作響。下山的路難走，父親弓著腰，一步一步挪著，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，浸溼了衫，後背的汗漬一圈又一圈。天黑了，山風颳得人直打哆嗦，父親才挑著地瓜回到大姑家。大姑看著他磨破的肩膀，紅著眼眶說：“兄弟，你這是圖啥呀，自己家的活兒都忙不完。”父親放下扁擔，了凍得通紅的手，憨憨一笑：“姐，咱是一家人，你難了，我能不管嗎？”
那些年，父親幾乎把大姑家的活兒當了自己家的，春種秋收，餵豬挑水，樣樣都幫襯著。大姑的孩子們漸漸長大，看著父親忙碌的影，都懂事地喊他“二舅”，有啥好吃的，第一個塞到父親手裡。父親常說，這就是手足分，打斷骨頭還連著筋，一家人抱團取暖，再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。
二姑嫁在本村於家，離得近，相互照應起來也方便。二姑父是個手藝人，木匠活做得頂呱呱，打個櫃、做張桌子，緻又耐用，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他幹活。可二姑家的孩子多，足足五個，一個個都是吞金，張就要吃飯，穿就要布料，日子過得捉襟見肘。二姑父整天在外奔波攬活，家裡的大事小事，全靠二姑一個人扛著，常常是顧了東頭顧不了西頭。
父親看在眼裡，記在心裡，只要一有空，就往二姑家跑。農忙時節，二姑家的地裡忙不過來，父親就帶著母親一起去幫忙，割麥子、掰玉米，幹得熱火朝天；家裡蓋豬圈缺木料，父親就扛著斧頭去山裡砍樹，扛回來幫二姑父一起搭建；誰家孩子頭疼腦熱，父親就揹著孩子往鎮上的衛生院跑，墊錢抓藥，忙前忙後。
二姑父的木匠活需要幫手，父親就了他最得力的徒弟。拉鋸、刨木、打磨，父親學得有模有樣，一點也不含糊。有時候接了大活，要連夜趕工，父親就陪著二姑父在燈下忙活，了就啃個涼饅頭，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。二姑父過意不去，要給父親算工錢，父親擺擺手，梗著脖子說：“姐夫，你這是幹啥，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，我幫你，不是為了錢。”
有一回，二姑家的老四半夜發高燒，燒得小臉通紅，裡胡言語。二姑父在外幹活沒回來，二姑急得團團轉，半夜敲開了我家的門。父親一聽，二話不說，披上棉襖，背起老四就往鎮上跑。那天夜裡下著大雨，山路泥濘不堪，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倒了好幾次，膝蓋磕得青一塊紫一塊，可他愣是沒停下腳步。到了衛生院，醫生說再晚來一步，孩子就危險了。二姑看著病床上漸漸退燒的孩子，又看著父親滿的泥水和傷痕，哭得泣不聲。父親卻笑著安：“沒事，孩子沒事就好，這點傷不算啥。”
那些年，父親幫襯著大姑和二姑，從沒有半句怨言。母親有時候會打趣他：“你呀，就是個勞碌命，自家的活不幹，天天往姐妹家跑。”父親聽了，只是嘿嘿一笑：“咱兄妹幾個，就該互相幫襯著，誰家沒個難？我多幹點，們就能輕鬆點。”
在父親的言傳教下，我們姐弟仨也懂得了手足深的道理。大姑和二姑家的孩子們，和我們親如一家，逢年過節，聚在一起，熱熱鬧鬧的，像個大家庭。誰家有了喜事，大家一起慶賀；誰家遇上了難，大家一起想辦法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大姑的孩子們都了家，二姑的五個孩子也各自有了出息，一個個都過上了好日子。每次聚在一起，大姑和二姑都會拉著父親的手，唸叨著當年的恩。父親總是擺擺手，說：“都是過去的事了，提它幹啥。”可我知道，那些幫襯的日子，那些風雨同舟的歲月，早已刻進了父親的骨子裡，也刻進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。
手足之，就像冬日裡的一縷暖，照亮了艱難的歲月；又像雨中的一把傘，為彼此遮風擋雨。父親用他的行，告訴我們什麼是濃於水，什麼是患難與共。那些年，兄妹幾個抱團取暖，一起熬過了最苦的日子，也一起迎來了後來的春暖花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