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!快送醫院!”有人在喊。
模糊中,我覺自己被人抬了起來,放在了一塊木板上塞進了吉普車。顛簸中,我看見了天空,那片曾經湛藍的天空,此刻卻灰濛濛的,像蒙上了一層紗。我想起了父親的話,想起了他眼裡的失,心裡一陣酸楚,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。
最先去的是岱崮醫院。那是個小鎮醫院,裝置簡陋。醫生檢查完,搖了搖頭,說:“傷得太重了,我們治不了,趕轉院吧。”
父親和母親得到訊息,瘋了一樣趕來。母親看見我躺在病床上,一不,當場就暈了過去。父親握著我的手,他的手在抖,卻一遍遍對我說:“兒啊,別怕,爸帶你去好醫院,一定能治好的。”
他的聲音很穩,可我看見,他的眼淚,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,滾燙滾燙的。
接下來的日子,就是無休止的轉院。從岱崮醫院,轉到淄博沂源的醫院,又轉到北京的康復中心,最後轉到費縣的軍工醫院。每一次轉院母親,都親自跟著,揹著我的行李,推著我的椅,腳步匆匆,頭髮在一夜之間,白了大半。
母親總是坐在我的床邊,給我,餵我吃飯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從不抱怨,只是默默地流淚,默默地照顧我。
我的妻子,是醫院的護士。得知我出事的訊息,二話不說,就辭了工作,趕到了我的邊。比誰都清楚,高位截癱意味著什麼,可沒有一句怨言,每天給我做康復訓練,給我講兒的趣事,逗我開心。
兒那時候剛三歲,還不懂事。每次來看我,都會趴在我的床邊,用小手我的臉,聲氣地說:“爸爸,你什麼時候回家呀?我想你了。”
我看著兒的臉,心裡像刀割一樣疼。我多想抱抱,多想陪長大,可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在北京的康復中心,醫生用盡了各種辦法。針灸、按、理療、康復訓練,可我的,像一潭死水,毫無起。醫生把妻子到辦公室,說了很長的話。妻子出來的時候,臉上沒有任何表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說:“沒事,咱們回家,我照顧你。”
我知道,醫生的話,意味著什麼。
最後一次轉院,是費縣的軍工醫院。那裡的醫生說,或許還有一線希。可住了一個月,我的,還是沒有任何好轉。我的下半,徹底失去了知覺,只能靠著椅,半自理地生活。
出院那天,天氣很好。過車窗,灑在我的臉上,暖洋洋的。母親和妻子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行李。兒坐在妻子的懷裡,手裡拿著一個桃子,那是我們家桃園裡結的桃子。
車子開進賈莊村的時候,村口的桃樹,正開著花。白的花瓣,飄了一路。
回到家,妻子把我安排在了堂屋的西間,那裡好,通風也好。父親每天早早起床,給我,餵我吃飯,然後推著我的椅,去桃園裡轉轉。他會給我講,哪棵桃樹結的桃子甜,哪棵桃樹需要剪枝,語氣裡,滿是溫。
母親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,生怕我營養跟不上。妻子每天幫我做康復訓練,陪我說話,給我講外面的事。兒每天放學回家,都會第一時間跑到我的床邊,給我看畫的畫,給我唱兒歌。
日子,就這樣一天天過著。沒有了鋸石機的轟鳴聲,沒有了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,只有家人的陪伴,只有桃園的花香。
有時候,我會看著窗外的桃樹,看著父親忙碌的背影,心裡充滿了悔恨。如果當初,我聽了父親的勸告,好好種桃,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?
可這個世界上,沒有如果。
父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每次推著我的椅,走過桃園的時候,他都會說:“兒啊,別想太多。人這一輩子,誰還不栽幾個跟頭?栽了跟頭,爬不起來也沒關係,有家在,有我們在,就什麼都不怕。”
我看著父親的白髮,看著他眼角的皺紋,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。
是啊,有家在,有父母在,有妻子兒在,就什麼都不怕。
1998年的那場噩夢,帶走了我的健康,帶走了我的夢想,卻讓我看清了,什麼才是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。
窗外的風,吹過桃園,帶來了桃子的甜香。兒的笑聲,在院子裡迴盪。父親的影,在桃樹下,慢慢拉長。
我知道,往後的日子,會很難。可我也知道,我不是一個人。
有他們在,我就能好好活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