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絃歌戲韻伴流年
爹的業餘生活，說起來簡單，就兩件事——聽京劇，擺弄那兩能唱出喜怒哀樂的弦子。
魯南的鄉村，日子過得慢，農閒時節的傍晚，炊煙裊裊升起，把天邊的晚霞染得更濃。爹吃完晚飯，就會搬出他那把磨得發亮的二胡，坐在院子裡的老柿子樹下，吱呀一聲拉開弓弦。琴聲一起，原本喧鬧的院子，瞬間就靜了下來。”我和姐姐妹妹會停止打鬧，乖乖地蹲在旁邊，託著下聽；媽媽則坐在炕沿上，納著鞋底，角噙著笑。
那把二胡，是爹年輕時從鎮上的舊貨市場淘來的，琴桿上的漆掉了大半，出裡面暗紅的木頭，琴筒上蒙著的蛇皮，也有些許磨損。可在爹的手裡，它卻像有了生命。《二進宮》的蒼涼，《貴妃醉酒》的婉轉，《智取威虎山》的激昂，都能從那兩弦上流淌出來。有時候，爹拉著拉著，就會跟著調子哼起來，字正腔圓，有板有眼，惹得路過的鄰居都停下腳步，趴在院牆上聽。
除了二胡，爹還會吹笛子。那支竹笛，是張叔送的，竹節分明，笛上刻著“梅花香自苦寒來”幾個字。爹吹笛子的時候，眉眼舒展，手指在笛孔上靈活地跳躍，笛聲清脆悠揚，像山間的清泉，叮叮咚咚地淌過人心。尤其是吹《蘇三起解》的調子時，那笛聲裡帶著一子悲切，聽得人鼻子發酸。
爹有幾個戲友，老趙大伯、張叔、李叔，還有鄰村的王大爺，都是村裡京劇團的員。他們湊在一起，就像一群找到了歸宿的鳥兒，有說不完的話，唱不完的戲。張叔是唱老生的，嗓音醇厚；李叔擅長敲鑼打鼓，節奏穩得很；王大爺則是個多面手，生旦淨醜都能來兩句。他們常常聚在村頭的曬穀場上，你拉我唱，你敲我和，引得全村人都來圍觀。
爹在京劇團裡，算不上臺柱子，卻是個不可或缺的角。他既能拉二胡伴奏，又能唱上幾句老生，有時候還會幫著搭戲臺、搬道。每次京劇團要演出，爹都會提前好幾天就忙活起來，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。
演出的日子，往往是村裡最熱鬧的日子。戲臺搭在曬穀場的中央，用木板和竹竿拼，上面掛著綵綢，著大紅的對聯。天還沒黑，周圍幾個村的人就都趕來了，扶老攜，搬著馬紮，早早地佔好了位置。賣瓜子的、賣糖人的小販也來了，吆喝聲此起彼伏，熱鬧得像趕廟會。
爹總是帶著我去看演出。有時候是鄰村的邀請，要走上十幾裡的夜路。媽媽不放心，叮囑道：“路上慢點，別摔著孩子。”爹點點頭，背上我，手裡提著馬紮，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。
夜路黑漆漆的，只有月亮和星星灑下淡淡的。土路坑坑窪窪，爹的腳步卻走得穩穩當當。我趴在爹的背上，聞著他上淡淡的汗味和菸草味，聽著他哼著京劇的調子，心裡踏實得很。走累了，爹就會停下來，把我放下來，歇上一會兒，給我買塊糖吃。然後又重新背上我，繼續往前走。我問爹：“爹，累不累？”爹笑著說：“不累，看大戲的日子，爹渾是勁。”
戲臺前，早已是人山人海。爹找了個靠前的位置，放下馬紮，讓我坐在上面，自己則站在旁邊，雙手抱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戲臺。
鑼鼓一響，戲就開了。生旦淨醜墨登場，唱唸做打，樣樣彩。張叔唱的《四郎探母》，嗓音洪亮，字字泣，聽得臺下的老太太們抹著眼淚；李叔敲的鑼鼓，節奏鏗鏘，把劇推向一個又一個高。爹跟著調子輕輕哼唱，手指在無形的琴絃上跳著，臉上滿是陶醉。
我坐在馬紮上，看得了迷。雖然有些戲詞聽不懂，卻喜歡看臺上演員們漂亮的戲服，喜歡聽那婉轉悠揚的唱腔，喜歡看臺下觀眾們時而鼓掌、時而抹淚的樣子。尤其是爹跟著哼唱的時候，我也會跟著學，雖然唱得七扭八歪，爹卻從不嫌我吵，反而會笑著糾正我的發音：“這句得這麼唱，字正腔圓。”
散戲的時候，往往已是深夜。月更亮了，灑在回家的路上，像鋪了一層霜。爹又背起我，手裡提著馬紮，哼著剛聽過的戲文，慢悠悠地往家走。我趴在爹的背上，眼皮越來越沉，耳邊的戲文和爹的腳步聲，漸漸變了一首溫的催眠曲。
日子久了，我也跟著爹學會了不經典的京劇臺詞。《紅燈記》裡的“臨行喝媽一碗酒，渾是膽雄赳赳”，《沙家浜》裡的“智鬥”選段，我都能像模像樣地唱上幾句。有時候，爹拉著二胡，我就站在旁邊唱，姐姐妹妹在一旁拍手好，院子裡滿是歡聲笑語。
後來，村裡的京劇團漸漸散了。張叔去了城裡帶孫子，李叔的大不如前，王大爺也走了。爹的二胡，也漸漸蒙上了一層灰塵。可每當農閒的傍晚，爹還是會把二胡拿出來，得乾乾淨淨，坐在老柿子樹下，拉上一段。琴聲依舊悠揚，只是裡面多了幾分懷念。
我長大了，也了家。每次打電話回家，媽媽都會說：“你爹又在拉二胡了，還唸叨著，要是你在，就能陪他唱一段了。”
有一年春節期間，妹妹特意買了一盒新的琴絃，送給爹。爹接過琴絃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立馬把舊琴絃換下來，除錯了幾下，拉起了《貴妃醉酒》的調子。
我做在旁邊，跟著調子唱了起來：“海島冰初轉騰，見玉兔，玉兔又早東昇……”
爹的手頓了一下，轉頭看向我，眼裡滿是笑意。
琴聲和歌聲織在一起，飄出院子，飄向遠方。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，爹喜歡的哪裡是京劇，他喜歡的，是那段絃歌不輟的歲月，是那些和戲友們歡聚的時，是揹著我走在夜路上，聽著戲文的溫暖。
那些戲韻流年，那些父的陪伴，都像二胡的琴聲，悠揚婉轉，刻在了我的生命裡，永遠不會消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