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壽宴棋聲繞堂前
姥姥姥爺的壽宴，年年都是一大家子人最齊整的時候。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襬著方桌，桌上擱著姥姥親手做的棗泥壽糕，蒸籠裡的白麵饃饃飄著香，娘和舅媽們圍著灶臺忙前忙後，菜刀剁在案板上，叮噹作響，混著孩子們的笑鬧聲，把小院填得滿滿當當。而我們這群小輩最惦記的，除了壽宴上的紅燒，就是姥爺堂屋裡的那盤象棋——爹和舅舅們的棋局，可是壽宴上的重頭戲。
姥爺的堂屋，總擺著一張紅漆八仙桌，桌角被歲月磨得發亮。那副象棋是姥爺的寶貝，棗木棋子被盤得油鋥亮，紅黑兩的字雖有些褪，卻依舊著一子朗氣。每年壽宴剛過晌午，酒足飯飽的爹和大舅、三舅，就會不約而同地往堂屋湊。大舅子急，嗓門也大，一進門就嚷嚷：“老姐夫，今兒個咱得好好殺兩盤，去年那局，我可還憋著口氣呢！”三舅則是個悶葫蘆，話不多，卻早早地搬了馬紮坐下，眼睛盯著棋盤，手已經忍不住挲著棋子，躍躍試。
爹總是笑盈盈的，接過姥爺遞來的熱茶，抿一口才說：“行啊，今兒個奉陪到底，就是別輸了又耍賴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大舅就急了：“誰耍賴了？去年那是我沒留神！”
惹得滿屋子人都笑。我和表哥表妹們，早早就搬了小板凳，在堂屋的門檻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棋盤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爹的棋藝，在親戚裡是出了名的高。村裡人喊他“一級大師”，這名號在舅舅們這兒也管用。大舅下棋，跟他的子一樣，大刀闊斧，喜歡橫衝直撞，開局就架起當頭炮，車炮聯，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對方的老將絕境。可爹偏偏不慌不忙，總是用馬來護住中卒，象飛田，士守宮，穩穩當當的，像一道銅牆鐵壁。
“啪！”大舅的車猛地沉底，聲音響亮，帶著一子狠勁。“老姐夫，看你這回咋守！”
爹眯著眼，手指捻著一枚馬棋，沉片刻，輕輕往棋盤上一放——竟是一步看似毫無用的“回馬槍”。
大舅哈哈大笑：“老姐夫，你這步棋走糊塗了？這馬放這兒，啥用沒有！”
我也跟著納悶，這步棋看著確實彆扭，白白讓出了要道。可爹卻不解釋，只是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著。
棋局一步步推進，大舅的車炮果然如無人之境，眼看著就要直搗黃龍。就在我們都替爹把汗的時候，爹突然了那步“回馬槍”——馬走日，剛好踩住了大舅的炮，同時又卡住了車的退路。
“哎呀！”大舅一拍大，懊惱地直跺腳，“我咋就沒瞅見這步！”
滿屋子的人都鬨堂大笑。姥爺捋著鬍子，笑得眼睛眯了一條：“你啊，還是太急，下棋跟種地一樣，得沉住氣。”
三舅下棋，就跟大舅截然不同。他子慢，走棋之前總要琢磨半天，一步棋能捻著棋子想上十分鐘，急得表哥直嚷嚷：“爹，你倒是走啊！”三舅也不惱，只是擺擺手：“別急，下棋得看三步。”
三舅的棋路，講究的是穩紮穩打，步步為營，喜歡用小卒子慢慢往前拱，一點點蠶食地盤。跟三舅下棋，爹就收起了對付大舅的輕巧，變得格外謹慎。兩人的棋局，往往要下上一個多時辰，楚河漢界上，你來我往，殺得難解難分。
我蹲在旁邊，看得格外迷。爹的車，總是藏得恰到好，不到關鍵時刻絕不面；三舅的馬，卻像兩把尖刀，時不時就來個“臥槽馬”，得爹不得不回防。棋子落在棋盤上，發出清脆的“啪”聲，像是敲在人心尖上。有時候，兩人會為了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，大舅在一旁科打諢：“老姐夫，你讓著點老三，他今兒個可是壽星的兒子！”
爹就笑著回：“下棋落子無悔，哪有讓棋的道理？”
三舅也跟著點頭：“對，憑本事贏，輸了我也認。”
過窗欞，灑在棋盤上，棗木棋子泛著溫潤的。爹和舅舅們的影子，被拉得老長，映在牆上，一一的。娘和舅媽們端著剛切好的西瓜進來，放在桌邊，笑著說：“別顧著下棋，吃塊西瓜解解暑。”
爹拿起一塊西瓜，咬了一口，水順著角往下淌，他也顧不上，眼睛依舊盯著棋盤：“老三，你這步卒再往前拱，可就沒退路了。”
三舅皺著眉，又琢磨起來。我看著棋盤上的局勢，突然想起爹教我的棋理——“卒子過河當車使，可也得看後有沒有接應”。我忍不住小聲說：“三舅，別拱卒，先挪炮！”
三舅愣了愣，低頭看了看棋盤，眼睛一亮，立馬把炮挪了位置。爹笑著看了我一眼，了我的頭：“小子，眼尖。”
那一刻，我心裡滋滋的，比吃了還甜。
壽宴上的棋局，總是要下到夕西下才罷休。贏了的人，也不驕傲，只是把棋子一收，說：“明年再戰！”輸了的人，也不氣餒，攥著拳頭：“明年我肯定贏你！”
爹的戰績，向來是輸贏多。可他從不在舅舅們面前擺譜，每次贏了，都會說：“運氣好，運氣好。”
我就這麼蹲在旁邊看，看了一年又一年。從一開始認不全棋子，到後來能看出幾步棋的門道，再到後來，能和爹對上幾局。爹教我的那些棋理，“遇事要穩，不能急功近利”“捨得小利，才能顧全大局”“看似死路，退一步就是海闊天空”，不僅能用在棋盤上，更能用在生活裡。
後來，我長大了家了，姥爺在我上高中的時候病逝了，每年去給姥姥祝壽，依舊會在堂屋的門檻邊，看爹和舅舅們下棋。大舅的子還是那麼急，三舅的棋還是那麼穩，爹的頭髮卻漸漸白了，眼角的皺紋也深了。可只要往棋盤前一坐，爹的眼神就依舊清亮，落子依舊沉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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