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病影侵,碩果滿枝
時的指標定格在2003年,這一年的風,帶著初秋的燥熱,也裹著微涼的寒意,吹過家鄉的每一寸土地,也吹進了我們這個普通的農家。父親的人生,在這一年迎來了一道秘的分水嶺。伴隨他半生的勤勞與堅韌,第一次遭遇了糖尿病併發症的侵襲,發出了危險的預警訊號。可即便視力日漸模糊,病痛悄然纏,他依舊不肯放下手中的活計,守著那片傾注了半生心的果園。桃園、蘋果園、板栗園在他的心照料下迎來了罕見的大收,沉甸甸的果實彎了枝頭,也映照著父親佝僂卻依舊拔的影。那些浸汗水的日夜,那些與病痛抗爭的時,那些藏在收喜悅背後的忍與堅強,都為了歲月裡最厚重的記憶,鐫刻在家族的篇章之中。
2003年的春天,來得比往年稍晚一些,料峭的春寒遲遲不肯散去,田野裡的草木都比以往慢了半拍才出新芽。按照往年的慣例,正月剛過,父親就已經開始為果園的春耕做準備。收拾農、篩選料、整修灌溉的水管,每一件事他都親力親為,不容許有半點馬虎。在旁人看來,父親依舊是那個神矍鑠、手腳麻利的老農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腳步踏遍果園的每一個角落,聲音洪亮地規劃著一年的收。可只有朝夕相的家人知道,從這一年開始,父親的,已經悄悄出現了異樣。
早在前幾年,父親就被查出患有糖尿病,只是彼時症狀輕微,加上他一輩子要強,不願給子增添負擔,總是輕描淡寫地瞞病,不肯按時服藥,更不願意停下勞作去休養。糖尿病是慢疾病,本就需要長期管控飲食、規律作息、堅持用藥,可父親一輩子勞作慣了,閒不住也歇不下。他總覺得,農民的子骨朗,一點小病小痛扛一扛就過去了,沒必要大驚小怪。加上家裡的果園正是盛果期,正是需要心打理的時候,他更是把所有的力都放在了果樹上,完全忽略了發出的警示。
2003年開春之後,父親的不適愈發明顯。起初只是偶爾到手腳發麻,尤其是幹完重活之後,雙沉重,指尖沒有知覺,他只當是勞累過度,用熱水泡一泡腳,歇上半晌就繼續下地。可慢慢的,最明顯的症狀出現在了眼睛上——視力開始急劇下降。看東西變得模糊不清,遠的景朦朦朧朧,近的文字、農的細節,都需要眯起眼睛,湊得很近才能勉強辨認。穿針引線這種過去輕而易舉的小事,變得異常艱難,有時候眯著眼半天,也無法將線頭穿進針孔。炒菜做飯時,看不清鍋裡的菜品,端碗拿筷時,也會因為視線模糊,偶爾出現磕。
我們察覺出父親的異常,多次勸說他去醫院做全面檢查,看看是不是糖尿病引發的併發症,好好接治療,在家安心靜養。可每一次勸說,都被父親強地拒絕。他擺著手,語氣堅定地說:“老病了,不礙事,人老了眼睛花是正常的,去醫院淨花冤枉錢。果園馬上要開花授了,正是關鍵時候,我走不開,也歇不住。”他上說著輕鬆,可我們都清楚,糖尿病引發的視網病變,是極為常見且兇險的併發症,若不及時干預,視力會持續衰退,甚至有失明的風險。
父親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,只是他心中的執念太深。那幾片果園,是他一輩子的心。從最初開荒整地、栽種苗,到澆水施、修剪枝丫、防治病蟲害,幾十年的時,他把所有的與力都傾注在了果樹上。桃樹、蘋果樹、板栗樹,在他的照料下,從纖細的樹苗長枝繁葉茂的大樹,每年春天花開滿枝,秋天碩果累累,不僅是家裡重要的經濟來源,更是父親神的寄託。在他的認知裡,只要自己還能,就不能讓果園荒廢,不能讓這些陪伴了他半生的果樹,因為自己的病痛失去照料。他要強了一輩子,無論是年輕時養家餬口,還是年老後守護家園,都始終扛著家庭的重擔,不願為子的拖累,更不願向病痛低頭。
就這樣,父親頂著日漸衰退的視力,依舊日復一日地堅守在果園裡,同時還包攬著家裡所有的家務。清晨天還未亮,他就索著起床,先是燒火做飯,即便視線模糊,他也憑藉著幾十年的習慣,練地掌控火候,打理灶臺。吃完飯,簡單收拾完碗筷,便扛起農走向果園。春天是果園最繁忙的季節,清園、刮樹皮、塗抹石硫合劑,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馬虎。視力不好,他就放慢速度,小心翼翼地作,刮樹皮時,眯著眼一點點清理,生怕傷到果樹的枝幹;噴灑藥劑時,仔細調整噴頭,確保每一枝條都能均勻沾染,防止病蟲害滋生。
到了花期,授更是重中之重,直接決定著一年的收。桃樹和蘋果樹的花期短,授工作必須爭分奪秒。父親的眼睛看不清花蕊,就彎著腰,湊近枝頭,用自制的授工,一點點花朵。刺眼,他的眼睛被曬得泛紅,時不時需要抬手一,緩解酸與模糊。有時候一站就是一整天,腰痠背痛,手腳發麻,可他從來不說一句累。我們想要搭把手,他總是擺擺手,說我們不懂技巧,授不到位會影響坐果率,堅持要自己完。遇到雨天,他披著雨,踩著泥濘的土路,在果園裡穿梭,檢查果樹的生長況,疏通果園的排水,防止積水爛。雨水打溼他的衫,泥土沾滿他的腳,他卻毫不在意,眼中只有那一片生機盎然的果樹。
夏季高溫多雨,是果樹生長的關鍵期,也是病蟲害高發的階段。父親每天頂著烈日,穿梭在果樹之間,除草、修剪徒長枝、防治病蟲害。烈日暴曬下,他的皮黝黑糙,汗水順著額頭落,浸溼衫,在後背留下大片的鹽漬。視力模糊讓他的勞作變得更加艱難,有時候腳下一,險些摔倒,我們在家中遠遠見,心都揪到了一起。可他每次都只是拍拍上的泥土,站起繼續幹活,笑著說自己子骨朗,摔不著。除了打理果園,家裡的家務他也從未落下。餵餵鴨、打掃庭院、修補農、打理菜園,凡是他能做的活計,全都包攬下來。母親心疼他的,多次阻攔,他卻總是說:“能就多幹點,閒著反而渾難,你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不用心我。”
他刻意藏著病痛帶來的痛苦,從不主訴說的不適,即便有時候視力模糊到走路都需要索,也依舊強撐著。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才會悄悄著發脹的眼睛,按著發麻的四肢,忍著糖尿病帶來的種種不適。他不想讓子擔憂,更不想因為自己,耽誤了果園的管理。在他心中,果樹早已如同家人一般,每一棵的生長狀態,他都瞭然於,哪棵樹需要多施,哪棵樹容易生病,哪片枝葉需要修剪,他都記在心裡。這份深骨髓的責任心與熱,支撐著他在病痛的折磨下,依舊堅守在田間地頭,從未退。
秋風吹過,層林盡染,田野間瀰漫著收的氣息。2003年的秋天,在父親日復一日的心照料下,家裡的桃園、蘋果園、板栗園,迎來了多年難遇的大收。這是對父親所有付出最好的回饋,也是病痛影下,最耀眼的亮。
最先的是桃子,滿園的桃樹掛滿了果實,紅彤彤的桃子彎了枝條,一個個飽滿圓潤,澤鮮亮,散發著清甜的果香。因為管理得當,病蟲害極,桃子的品相極佳,個頭大,口脆甜,無論是品相還是口,都遠超往年。父親站在桃樹下,眯著眼著滿樹的桃子,臉上出了久違的笑容。那笑容裡,有疲憊,有欣,更有藏不住的驕傲。即便視線模糊,看不清桃子細膩的絨,可他用手輕輕著飽滿的果實,就能到這份收的厚重。
接著,蘋果園也迎來了收。紅彤彤的富士蘋果掛滿枝頭,翠綠的枝葉間,點綴著片片緋紅,遠遠去,如同一片紅的海洋。蘋果個頭均勻,果皮,糖分充足,是市場上最歡迎的品種。父親看著滿樹的蘋果,小心翼翼地採摘,作輕,生怕傷了果實。視力不好,他就放慢採摘的速度,一手扶著枝條,一手輕輕摘下蘋果,放進提前準備好的筐子裡。一筐筐蘋果堆在果園裡,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,散發著人的果香。
板栗園的收更是讓人驚喜。高大的板栗樹鬱鬱蔥蔥,帶刺的板栗球沉甸甸地掛在枝頭,麻麻,得樹枝微微下垂。板栗後,刺球裂開,出棕紅的板栗,飽滿厚實,顆粒飽滿。採摘板栗是件辛苦又危險的活計,帶刺的板栗球容易扎手,父親的眼睛看不清,更是增加了難度。他戴上厚厚的手套,用竹竿輕輕敲打枝頭,讓板栗球掉落,再蹲在地上,一點點撿拾。即便戴著手套,指尖也難免被刺扎到,他卻只是皺皺眉,拔出尖刺,繼續勞作。一天下來,能撿拾好幾袋板栗,堆在院子裡,金燦燦一片,格外喜人。
收的喜悅,填滿了整個庭院,也暫時沖淡了病痛帶來的霾。左鄰右舍路過,看到家裡滿園的碩果,都忍不住誇讚父親能幹,即便年紀大了,不好,依舊能把果園打理得如此出。每到這時,父親總是笑著回應,眼神里滿是自豪。他一輩子以農為本,土地與果樹就是他的,收對於他而言,不僅僅是經濟上的收穫,更是對自己一生勞作的肯定,是為農民最質樸的就。
收穫的時節,也是最忙碌的時候。採摘、分揀、裝箱、售賣,一系列的工作接踵而至。父親依舊不肯停歇,和我們一起忙活。視力不好,他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,分揀果實、整理包裝箱、看管貨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眯著眼,一點點分揀著桃子、蘋果,把品相好的果實挑出來,心裝箱,次一點的單獨存放。作雖然緩慢,卻格外認真,每一個果實都經過他的手仔細檢查,絕不允許有殘次果流市場。
各地的收購商聞訊而來,看到家裡果實的品質,紛紛給出了優厚的價格。一車車果實運出果園,換了實實在在的收,父親看著手中的錢款,臉上的笑容愈發淳樸。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收好,裡唸叨著:“還好沒耽誤,還好沒耽誤,這些錢,夠家裡補家用,也能給你們減輕點負擔。”他心心念唸的,始終是家庭,是子,從未考慮過自己。即便病痛纏,他依舊想著用自己的雙手,創造價值,守護這個家。
整個秋收季,父親始終忙碌在一線,即便時常到疲憊,視力越來越差,也從未有過一懈怠。母親看著他日漸消瘦的影,佈滿的眼睛,心疼得抹眼淚,我們也多次強制要求他停下勞作,好好休息,去醫院接治療。父親拗不過我們的堅持,終於在秋收結束後,答應去醫院做全面檢查。
醫院的檢查結果,印證了我們的擔憂。父親長期忽視糖尿病管控,已經引發了糖尿病視網病變,同時伴隨周圍神經病變,這也是他視力下降、手腳發麻的本原因。醫生嚴肅地告知,若再繼續拖延,不規範治療、不停止高強度勞作,視力會持續惡化,嚴重影響生活,還會引發更多嚴重的併發症。拿著診斷報告,父親沉默了許久,一輩子剛強的他,第一次流出些許無助。可短暫的沉默後,他依舊安我們:“沒事,醫生就是說得嚴重,按時吃藥就好了,明年果園還得繼續打理。”
2003年,就這樣在病痛與收的織中,悄然走向尾聲。這一年,有病痛來襲的擔憂,有父親忍堅強的,更有碩果滿枝的喜悅。父親用他的行,詮釋了什麼是堅韌,什麼是責任,什麼是深沉的父。他就像果園裡那些歷經風雨卻依舊拔的果樹,即便遭遇病痛的侵蝕,依舊紮土地,努力生長,結出碩的果實,為家人遮風擋雨,奉獻所有。
那些在果園裡奔波的日夜,那些模糊視線中依舊堅守的影,那些收時淳樸的笑容,都為了歲月中不可磨滅的記憶。父親的一生,沒有驚天地的壯舉,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蹟,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,用一輩子的勤勞、善良與堅韌,守護著家庭,耕耘著土地。2003年的病影與收,是他人生路上的一道印記,既寫滿了病痛的無奈,更彰顯了生命的堅韌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對抗著歲月與病痛,用沉甸甸的果實,書寫著屬於農民的榮耀,也把那份深沉的與責任,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家人的心中,為家族傳承中最寶貴的神財富。往後的歲月裡,每當回這一年的時,那片碩果累累的果園,那個佝僂卻拔的影,那份不言棄的堅守,依舊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,溫暖著往後的每一段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