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的秋天，風來得比往年早一些。我在蒙縣城讀高中，學校管得嚴，一週才回一次家。那陣子功課，我心裡只裝著課本和試卷，很往家裡多想，更想不到，老家那間矮矮的土坯屋裡，我最親的第七十三蹇氏，正一點點走向人生最後的時。
我們老家那一帶，輩分繞得遠，稱呼也雜。第七十三，是按家族支系排下來的名號，聽上去像一串冰冷的數字，可在我心裡，就是最親、最、最讓我安心的。姓蹇，一輩子沒讀過多書，卻把“做人”“孝悌”“讀書”這幾件事，看得比天還大。
是裹過小腳的人。
我小時候總蹲在腳邊，看慢慢解開裹腳布，出一雙變形、瘦小、連鞋都要特製的腳。那雙腳，小得可憐，卻走過了荒、戰、災年，走過一整個盪不安的時代。從不苦，也不抱怨，只是安安靜靜坐著，納鞋底、服、燒火做飯，把一大家子人的日子，一點點撐起來。
常說：“腳小，心不能小；人苦，志不能苦。”
這話我當時聽不懂，長大後才明白，那是一箇舊時代人，用一生熬出來的道理。
這一生，最驕傲的，不是自己吃了多苦，而是養出來的兒。
二姑、四姑、五姑，還有大伯父，在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，是咬著牙，把他們一個個都供到了高中畢業。
在當年的鄉下，孩子能讀到小學畢業，就已經算見了，更別說高中畢業。村裡人都說：“一個娃家，讀那麼多書有啥用，早晚是別人家的人。”
可不聽。
眼睛一瞪，嗓門不大，卻很氣：“我家的娃，不管男，都要識字，都要明理，都要站得直、走得遠。我就是吃糠咽菜，也要讓他們把書讀出來。”
就憑著這勁，白天下地，夜裡紡線、織布、做針線，一分一分攢錢，把四個孩子都送進了學堂。
後來，二姑、四姑、五姑、大伯父，一個個都拿著高中畢業證回了家。在整個村子裡，我們家是有的、出了這麼多高學歷孩子的人家。村裡人提起蹇，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：“這個老太太，有眼，有骨氣。”
聽了，只是淡淡一笑，轉又去忙的活計。
這輩子，不圖名，不圖利，只圖兒有出息，家裡有正氣。
而在所有兒裡，最讓放心、也最讓依靠的，是我父親。
父親是出了名的孝子。
在我們那一片，提起父親的孝，老輩人能說上一整夜。
年紀大了，牙口不好，胃口也淺，想吃的東西不多，卻格外挑口。最吃的，是新下來的玉米，是蒸得糯的地瓜。
那時候資，通也不方便，不是想吃就能有的。
可只要隨口說一句：“要是能啃口新玉米就好了。”
父親記在心裡，當天就想辦法。
實在沒有，他寧願自己吃一口，也要給湊出來。
地瓜也是。
吃那種面甜、蒸完起沙的地瓜。父親每年都會特意留一小塊地，種上吃的品種，秋天收回來， 一冬天都能讓吃上熱乎香甜的地瓜。
有人說：“一個老太太，吃點啥不行，何必這麼費心。”
父親只說：“娘一輩子不容易，想吃一口，我就得讓吃上。”
在父親心裡，孝不是做給別人看的，是刻在骨頭裡的本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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