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翻看舊照
我總以為,時是一條向前奔流不息的河,人一旦被捲進去,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岸。直到那天午後,斜斜地穿過窗欞,落在樟木箱底那本泛黃的相簿上,我才忽然明白,有些歲月從來不曾遠去,它們只是安靜地躺在照片裡,等著某一天,被一雙蒼老的手重新翻開。
箱子是母親前些日子收拾舊時翻出來的,梧桐的香氣淡得幾乎聞不見,卻依舊能防蟲防,像極了父親這一生,沉默寡言,卻把所有的溫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。我坐著在地上,指尖拂過箱沿糙的木紋,心臟沒來由地一。這裡面裝著的,不是雜,是父親從年到白頭的一輩子。
相簿是殼的,封面早已磨得發白,邊角被歲月啃得圓潤。我輕輕掀開,第一頁就是父親年輕時的照片,黑白底,邊緣微微卷曲。照片上的他,不過四十幾歲的年紀,站在青島的海邊,後是一無際的蔚藍,海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,襯衫領口微微敞開,眉眼清亮,帶著未經世事打磨的青與倔強。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父親,沒有皺紋,沒有白髮,沒有被生活彎的脊背,只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,眼裡盛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。
照片下方,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:一九九三年秋,妹妹青島上學,青島留影。
我的指尖輕輕挲著照片上年的臉龐,指腹傳來糙的紙質,彷彿能到那個遙遠的秋天。那時候的父親,還不是家裡的頂樑柱,不用為柴米油鹽發愁,不用為兒的前程奔波,照片裡,父親站在中間,左邊是姐姐,溫婉嫻靜,眉眼間帶著大家閨秀的端莊,右邊是妹妹,眉眼靈,笑靨如花,三個人靠在一起,笑容乾淨純粹,沒有毫世俗的疲憊。
我忽然想起,父親晚年時,總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,著青島的方向發呆。那時候我年紀小,不懂他眼底的思念,只覺得父親沉默得讓人心慌。如今看著這張舊照,我才讀懂,那沉默裡,藏著對故土的眷,藏著對兒的懷念,藏著再也回不去的青春。
聽母親說,父親年時,子溫和,卻極有擔當。那時候家裡窮,糧食不夠吃,父親總是把自己碗裡的糧分給姐姐和妹妹和我,自己著肚子也不說。冬天天冷,姐妹倆的鞋子破了,父親便省下零花錢,走十幾里路去鎮上買布料,熬夜給們做新鞋。
照片裡的三個人,穿著洗得發白的布,卻笑得無比燦爛。那是屬於他們的黃金時代,沒有生活的重擔,沒有生離的苦楚,只有姐弟深,只有海邊的風,只有無憂無慮的年時。我看著照片,彷彿能聽見他們的笑聲,穿過幾十年的,輕輕落在我的耳邊。
我記得父親說過,他最難忘的,就是和姐姐妹妹在青島的日子。那時候,海邊是他們的樂園,放學後,三個人一起去海邊撿貝殼,捉螃蟹,看起落。夕西下,金的餘暉灑在海面上,也灑在他們稚的臉龐上,晚風帶著海水的鹹溼,吹散所有的煩惱。姐姐會給他講海邊的故事,妹妹會哼著不知名的歌謠,父親則默默走在最後,護著姐妹,生怕們被海浪打溼衫。
那些細碎的、溫暖的時,被定格在一張張舊照裡,為父親心底最的念想。
相簿翻到後半部分,照片漸漸變了彩,可父親的模樣,卻一天天蒼老。
最新的一張合影,是前幾年拍的。父親姐姐的照片,依舊是父親站在右面,可是人非,時在他們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。姐姐的頭髮有點斑白,臉上佈滿皺紋,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。而父親,更是蒼老得讓人心疼。
他的頭髮早已花白,稀稀疏疏地在頭皮上,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壑,那是被歲月和生活雕琢的痕跡。他的脊背不再拔,微微佝僂著,那是為家庭勞一輩子的印記。曾經清亮的眼眸,變得渾濁,卻在看向姐姐時,依舊帶著溫的笑意。他的雙手糙不堪,佈滿老繭,那是一雙撐起整個家,護著姐妹一生的手。
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,那個為姐妹遮風擋雨的父親,那個為兒奔波一生的父親,終究還是被時催老了。
我從小便知道,父親格外看重親。對遠在青島工作的姐姐和妹妹,他始終心懷牽掛。年輕的時候,忙於生計,不能時常相見,便只能靠書信往來。每一封來自青島的信,父親都會反覆讀好幾遍,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。後來條件好了,有了電話,父親總會定期給姐姐妹妹打電話,噓寒問暖,哪怕只是幾句家常,也能讓他開心好幾天。
晚年的父親,漸漸不好,卻總唸叨著要回青島看看,看看他的兒,看看那片海。終於在幾年前,我們陪著父親回了一趟青島。
那場景,我至今記憶猶新。沒有過多的話語,只有抑了幾十年的思念,在那一刻徹底發。他們手牽著手,走在曾經悉的海邊,看著起落,說著年時的趣事,彷彿時倒流,又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。父親笑得像個孩子,眼角的皺紋在一起,眼裡閃著淚,那是我見過他最開心的模樣。
而那張晚年的合影,便是那次青島之行拍下的。
如今,父親已經不在了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抱著這本厚重的相簿,一張一張地翻看,從父親的青年,到滿頭白髮,這些舊照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,也打開了父親藏了一輩子的深。
我終於懂得,父親這一生,最珍貴的不是功名就,不是家財萬貫,而是這份從未改變的父深,是刻在骨裡的牽掛與溫。他用一生的時間,守護著他的兒,守護著他的家庭,從青年到垂垂老者,從未改變。
漸漸西斜,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,房間裡安靜極了,只有我輕輕的啜泣聲。我把臉在相簿上,彷彿能到父親殘留的溫度,彷彿能聽見他溫的話語。
那些定格在照片裡的時,不會因為父親的離去而消散。那個為家人勞一生的蒼老父親,永遠活在這些舊照裡,活在我的心底。
思念綿長,如青島的海水,無邊無際。
父親,你看,照片裡的你,依舊笑著,邊站著你最的兒。你們在時裡永遠相伴,而我,會永遠記得你,記得你的溫,記得你的牽掛,記得你這一生的深。
時不老,親不散。
我會好好珍藏這些舊照,珍藏你留下的所有念想,在每一個風起的日子,在每一個翻看照片的時刻,輕輕對你說一句:父親,我想你了。
。休方死至,月歲越穿,海山越,念思份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