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守靈之夜
靈堂就設在一樓大廳,白熾燈從天花板垂落,慘白的鋪滿每一寸地面,連牆角的影都無躲藏。整棟大樓的燈都被我一一開啟,從一樓到頂樓,從客廳到走廊,一盞不剩,彷彿要把這漫漫長夜照得如同白晝,又彷彿只有這無盡的亮,才能稍稍住心底翻湧的黑暗與寒涼。
我坐在椅上,從靈堂前挪到床邊,又從床邊挪回靈堂,來來回回,雙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力氣,連挪椅都覺得格外沉重。窗外的夜深得像化不開的墨,偶爾有風吹過,捲起門口的白紙幡,發出輕微的嘩啦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姐姐和一眾親戚早已離去,夜深重,他們熬了整整一天,心俱疲,我勸了又勸,才讓他們各自回去歇息。偌大的房子,瞬間空了大半,只剩下我、母親,還有靈堂裡靜靜躺著的父親的靈牌。
母親坐在靈堂旁的舊木椅上,一言不發,只是垂著頭,雙手攥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。沒有號啕大哭,那種極致的悲傷,從來都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,而是這樣沉默的、抑的,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痛。的頭髮一夜之間彷彿又白了許多,脊背佝僂著,像被無形的重擔得直不起。我看著的側臉,眼淚無聲地落,砸在手背上,冰涼刺骨。
我一夜未眠。
躺在床上時,眼睛睜得大大的,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,腦海裡全是父親的影,一幕一幕,像電影膠片一樣反覆回放,揮之不去。從兒時記事兒起,到他漸漸老去,從他寬厚的手掌,到他溫和的笑容,從他忙碌的背影,到他最後躺在病床上虛弱的模樣,樁樁件件,都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。
小時候家裡窮,父親總是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了才回來,肩上扛著生活的重擔,手裡卻永遠不忘給我和姐姐帶一點零。那時候我總黏著他,拽著他的角,跟在他後跑,他從不嫌煩,總是笑著把我抱起來,用帶著胡茬的下蹭我的臉頰,扎得我咯咯直笑。後來我出了意外,落下殘疾,只能與椅為伴,那段日子是我人生裡最黑暗的時,我自暴自棄,怨天尤人,甚至想過就此了結。是父親,日夜守在我邊,沒有一句責備,只有耐心的安和堅定的鼓勵。
他推著我的椅,帶我去村口的田埂上看日出,告訴我太每天都會升起,日子再難,也得往前過。他說:“軍子,別怕,有爹在,爹養你一輩子。”簡簡單單一句話,卻了我往後歲月裡最堅實的依靠。為了讓我能好好生活,他拼了命地幹活,省吃儉用,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和家人,自己卻從來捨不得添一件新服,捨不得吃一口好飯。
後來我慢慢振作起來,學著自己打理生活,甚至想著靠自己的能力做點事,不讓父親再為我心。父親總是默默支援我,我想做什麼,他從不阻攔,哪怕心裡擔心,也會笑著說:“我兒子有出息,爹信你。”那些年,他為這個家勞了一輩子,為我心了一輩子,從未過一天清福,好不容易等到日子漸漸好過了,他卻匆匆離開了,連一句好好的告別都沒來得及說。
想到這裡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,痛得無法呼吸。我捂住,拼命抑著哭聲,不想讓母親聽見,徒增的悲傷。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,怎麼止都止不住。思念像水一般,將我徹底淹沒,那種子養而親不待的痛楚,錐心刺骨,讓我連呼吸都帶著疼。
靈堂裡的香燭靜靜燃燒,煙霧嫋嫋,瀰漫在空氣中,帶著淡淡的檀香,卻不住滿室的悲涼。父親的照片擺在靈前,笑容依舊溫和,彷彿只是睡著了,下一秒就會睜開眼,喊一聲我的名字。我多想再聽他說一句話,多想再被他抱一抱,多想再推著椅,陪他走一走村口的路,可這一切,都了再也無法實現的奢。
母親依舊坐在那裡,沉默得像一尊雕像。我知道,的痛不比我。夫妻幾十年,風雨同舟,患難與共,從青蔥年到白髮蒼蒼,一起熬過苦日子,一起看著兒長大人,如今一方驟然離去,留下另一個人獨自面對這空的家,那份孤獨與悲傷,旁人本無法會。這一生,圍著丈夫轉,圍著兒轉,持家務,侍奉老人,養育子,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個家,從未為自己活過。如今老伴離去,的天,彷彿也塌了一半。
我想過去安,可張了張,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。悲傷這種東西,從來都不是幾句安就能平的。我只能默默陪著,陪著靈堂裡的父親,守著這漫漫長夜,守著這最後一段相伴的時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打破了屋的寂靜。我以為是天亮了,抬頭去,卻看見本家的幾個兄弟和堂叔走了進來。他們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,臉上帶著疲憊,卻依舊眼神堅定,腳步沉穩。原來,他們擔心我們母子二人夜裡孤單,也擔心靈堂無人看守,竟一夜都沒有回去,就在墓地和家門口流守著。
本家保山大哥走在最前面,看見我紅著眼圈,又看了看一旁悲傷的母親,輕輕嘆了口氣,走上前低聲道:“軍子,嬸子,你們別太難過了,子要。我們哥幾個商量好了,夜裡流守著,有什麼事,隨時喊我們。”
堂叔也跟著點頭,聲音沙啞卻有力:“是啊,一家人,不說外道話。你爹這輩子為人厚道,對我們這些本家兄弟也親,如今他走了,我們理應守著。你們母子熬了一夜,多歇一會兒,這裡有我們呢。”
他們沒有多說什麼安的話,卻用最實在的行,給了我和母親最溫暖的支撐。在這悲痛絕的時刻,這份來自親人的陪伴與守護,像一束微,照進了冰冷的心底,讓我不至於被無盡的悲傷徹底吞噬。
他們輕手輕腳地在靈堂旁坐下,添了香,續了燭,作輕,生怕驚擾了這屋裡的寧靜,驚擾了長眠的父親。沒有人多說話,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,只有香燭燃燒的細微聲響,和偶爾傳來的輕輕嘆息。
我依舊躺在床上,一夜未眠,睡意全無。腦海裡依舊全是父親的點點滴滴,那些溫暖的、心酸的、快樂的、難過的回憶,織在一起,在心頭反覆纏繞。我想起父親教我做人的道理,想起他為我遮風擋雨的模樣,想起他看著我時滿眼的疼與牽掛,眼淚就止不住地流。
大樓的燈依舊長明,照亮了黑夜,卻照不亮我心底的悲傷。椅就放在床邊,我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,被父親推著,去看外面的風景。母親依舊獨自垂淚,那份喪夫之痛,刻骨髓。靈堂寂靜,親人相守,長夜漫漫,思念無邊。
這一夜,是我人生中最漫長、最悲痛的一夜。守著父親的靈柩,守著母親的悲傷,守著本家親人的陪伴,一夜無眠,一夜垂淚,一夜思念。我知道,從今夜起,我再也沒有父親可以依靠,從今往後,我要撐起這個家,照顧好母親,完父親未竟的心願,不辜負他一輩子的疼與期盼。
窗外的夜漸漸淡去,天邊泛起了一微,黎明就要來了。可我心裡的黑夜,卻彷彿永遠都不會過去。父親走了,帶著他一生的辛勞與牽掛,離開了這個他勞了一輩子的家,離開了他放心不下的妻兒。而我,只能在這守靈之夜,將無盡的思念與悲痛,深埋心底,伴著長明的燈火,守著他最後一程。
風又起,吹紙幡,沙沙作響,像是父親溫的叮囑,又像是我心底無聲的呼喚。
爹,您一路走好。
兒想您,此生,永世,都想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