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盛夏風雲起，鄉撤村棋局危
【場景一：1997年盛夏 賈莊村村委會大院 日 悶熱抑】
七月流火，蟬鳴聒噪得人心煩。太毒辣辣烤著賈莊村的土路，地面熱氣蒸騰，踩上去腳底板發燙。往日里熱鬧的村委會大院，如今著一子人走茶涼、派系割裂的死寂。
院裡老槐樹葉子蔫垂著，石桌石凳落了一層灰。原先坐鎮統籌全域的高書記，如今形同虛設。村財務被鄉里收走直管後，他手裡公章無權、賬目無份、人事說話不算數，連日常村裡小事報備，都要層層卡審。旁的高主任跟著一同落寞，往日雷厲風行的排程徹底停擺；年輕踏實的村會計，手裡只剩零碎臺賬，核心收支一概不到邊，三人抱團，盡數被徹底架空。
偶爾有人路過村委會門口，瞥見高書記獨坐辦公室，茶水涼，煙一接一悶，沒人敢上前搭話。昔日圍著他鞍前馬後的村幹部、村民代表，早都換了門路，眼神躲閃，腳步匆匆。
世道就是這般現實，權柄一落，人立刻淡薄如紙。
與之形鮮明對比的，是村裡第二派系風頭正盛。
領頭的王保子圓狠戾，深諳村裡人際盤錯節的門道；搭檔劉做事莽撞敢衝，專擅拿雜事、籠絡閒散人心；高德副書記居副職多年，忍蟄伏許久，此刻終於走到臺前，暗掌分寸、居中斡旋；還有高勝等人隨其後，抱團扎堆，牢牢攥住了賈莊村當下所有實際業務話語權。
土地流轉、集用工、對外協調、零散工程對接、資申領簽字，大大小小能落地、能沾利的實務，全被這夥人把控在手。他們出村委會昂首，說話嗓門洪亮，辦事流程繞開老高書記一脈，自一套規矩。院裡遇上，兩邊眼神淡淡一撞，沒有爭執，卻都是無聲的較勁。
整個賈莊村，被無形劃兩半：一半是失勢落寞的老班子，守著虛名熬日子；一半是氣焰囂張的新勢力，握著實權攬諸事。盛夏的風捲著塵土掠過街巷，都飄著政壇飄渺、格局盪的氣息。
【場景二：同日 鄉政府大院 午後 人心惶惶】
村裡局之上，更著一層天塌般的影——賈莊鄉即將撤鄉。
賈莊鄉辦公大樓1995年建設，賈莊高書記鼎力相助提供土地，人工鋪平地面，建築隊張工帶隊施工一年順利住，鄉委薛書記高度重視表揚。
風聲傳了整夏，越傳越實。上頭區劃調整敲定，小鄉合併到大鎮，機構裁撤、人員分流、崗位重新安置、屬地權責切割，一連串變懸在所有人頭頂。鄉政府主樓裡，人心早已散了大半。
往日準時開會、層層督辦、下鄉巡查的節奏徹底打。領導班子忙著對接分流、梳理檔案、安置人員；普通幹部要麼焦慮前程，要麼敷衍度日，沒人再有心思下沉到村裡管事。
原本村裡財務混、派系爭鬥，該由鄉里居中調停、定規局，可如今自難保，無從顧下。
鄉里領導見到村幹部來訪，多是敷衍幾句客套話，推說“等區劃定了再說”“先穩住現狀不鬧事就行”；檔案批覆一拖再拖，矛盾糾紛一概暫緩擱置。
老高書記數次頂著暑熱往鄉里跑，想為村裡理順秩序、想給我的石材廠爭取常規便利，次次都是無功而返。鄉幹部要麼避而不見，要麼言語含糊，沒人願意在撤鄉前夕沾惹任何是非糾葛。
我那日也跟著高書記去了一趟鄉政府。走廊裡人心浮，辦公室關門閉戶，著頹靡冷清。走出大院時，高書記著灰濛濛的天，長長嘆了一口氣，聲音沙啞：“鄉要散，村要，舊秩序塌了，新規矩還沒立起來，往後啊，步步都是難路。”
我心裡沉甸甸點頭，清楚這話半點不假。靠山一層層倒，前路迷霧重重，我的石材廠，夾在村派爭鬥與鄉級撤併的夾裡，日子註定不會安生。
【場景三：石材廠辦公室 傍晚 悶熱焦灼】
暮下來，廠裡機還在低鳴，暑氣裹著機油味瀰漫不散。我坐在辦公桌前，桌上攤著年度上進度表、工人工資臺賬、石料購銷單據，一筆一筆核對，眉心始終擰著疙瘩。
父親守完門衛崗，端著一碗涼白開水走進來，放下碗低聲勸：“天這麼熱，別熬太狠。村裡鬧派系，鄉里要撤併，外頭風浪大，你守住廠裡安穩就夠了。”
我接過水喝了一口，燥熱不下心底煩憂：“爹，我不怕幹活累，怕的是無端生事。老高書記被架空，新班子掌權，鄉里又顧不上咱們，隨便誰卡一道手續、挑一點病，廠子運轉都要卡殼。”
正說著，宋廠子推門進來，滿汗味，臉凝重：“廠長，車間都穩著，工人也都踏實幹活，就是人心有點慌。剛才有村裡閒散人過來閒逛，東瞅西看，裡話不三不四，還打聽咱們今年盈利、上款項，明顯是新派系那邊來底探底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銷售尹科長風塵僕僕趕回，揹包還沾著路上塵土，進門就嘆氣：“外頭客戶那邊倒還好，訂單能穩住，就是回款更慢了。更麻煩的是，一提賈莊屬地，人家就說你們村裡、鄉里要拆，生怕後續扯皮賴賬，合作底氣都弱了三分。”
隨其後，購銷張科長著賬本進門，眉頭鎖：“原料進場，新華石材一個月供應15立方米石料，以前老高書記打個招呼、鄉里常規蓋章就順暢，現在全卡殼。找村裡新班子對接，要麼故意刁難拖時間，要麼旁敲側擊要好，規矩全了。”
最後進來的修理張工，手上油汙未洗，老實底：“裝置我照樣死保檢修，一點不敢鬆懈。就怕外部環境了，夜裡有人故意滋擾、斷電找茬，機停轉一天，咱們進度就落後一截，23.8萬的年度上，半點耽誤不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