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種剛過，草北屯上空飄來三輛沾滿泥漿的吉普車。車碾過新修的機耕道，揚起一路塵土，最後在合作社大院門口“嘎吱”一聲停下。
車門開啟，跳下來十幾個黝黑的漢子。領頭的壯漢約莫四十出頭，滿臉絡腮鬍像鋼針似的紮在臉上，穿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，袖口磨得起了邊。他老遠就扯開嗓子喊：“曹叔！俺們是黑水屯的！”
院裡正在檢修新到烘乾機的曹大林聞聲放下扳手，了手上的機油迎出來。吳炮手湊到他耳邊低聲提醒：“黑水屯是咱們的老對頭，六三年爭獵場還過土槍，趙老四上那疤就是他們留的...”
“知道。”曹大林點點頭，臉上沒什麼表，“備茶。”
黑水屯的村長李大山，就是那個絡腮鬍漢子。他進院後開門見山，也不繞彎子：“曹老哥，俺們屯的棒槌（人參）遭了瘟病，葉子發黃打蔫兒。聽說你們有海藻能治？給整點兒唄？”
滿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草北屯和黑水屯的恩怨能追溯到爺爺輩——為爭一片好獵場，兩個屯子打過架、紅過臉，這些年雖然沒再武，但也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。
曹大林沒說話，轉走進庫房。眾人面面相覷，連李大山都愣了愣。片刻後，曹大林提著半袋海藻出來，又遞過去一張紙：“先拿去用。用法、用量都寫在這張紙上，照著做。”
李大山接過料和紙條，糙的手指挲著紙面，結了。他後的小夥子們你看我我看你，最後李大山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彎了九十度：“謝了！往後黑水屯的皮子（皮），優先供你們合作社！”
這話像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，在草北屯盪開了層層漣漪。
“爹，您咋想的？”當晚，曹大林蹲在灶膛前添火，忍不住問正在捲菸的父親，“黑水屯跟咱們...”
“跟咱們有仇？”曹德海把菸葉子鋪在紙條上，慢悠悠地卷著，“那是老黃曆了。眼下咱們搞山海聯盟，要的是團結，不是結仇。他李大山能拉下臉來求咱們，說明是真急了。參是莊稼人的命子，救他們一季參，能結一輩子的好。”
曹大林沒再說話，往灶膛裡塞了松木柈子。火噼啪作響，映著他若有所思的臉。
這事兒像長了翅膀，第二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。接下來半個月，草北屯變得門庭若市。有來學溫室技的，有來討要海藻配方的，連當年為爭水源跟草北屯打過架的靠山屯都派了人來。
“爹，”這天晚飯時，曹大林有些擔憂，“咱們的技都傳出去，不怕被搶生意？”
曹德海正在教山山認野菜——孩子四個月了，能坐穩了，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爺爺手裡的蕨菜。老人頭也不抬：“山裡的參苗越多，市場的參價越穩。你一個人吃獨食，能吃多久？大家都種好了，市場做大了，咱們才能長久。”
最讓人意外的是王經理。這個明的商人非但沒反對，反而從廣州請來兩個技員，在草北屯辦起了“山海種植培訓班”。第一期學員二十人，來自八個屯子，吃住都在合作社，學費全免。
結業那天，曹德海給每人發了包種子——油紙包著，上面用筆寫著“山海一號”。開啟一看，一半是山參籽，一半是海帶孢子。
“拿回去試種，”老人站在臺上說，“種活了，是你們的本事；種死了，再來學。咱們這培訓班，常年辦。”
七月流火，草北屯的試驗田裡出現了奇觀。來自不同村屯的作在這裡共生：黑水屯的刺五加傍著漁村的海蘆筍，靠山屯的藍莓與深海藻類做鄰居。最醒目的是那塊“友誼田”——由十二個屯子共同打理的五分地，每棵參苗都繫著不同的布條，紅的是草北屯，黃的是黑水屯，藍的是漁村...
“曹叔，”李大山又來了，這次扛來整隻狍子，“俺們屯的參苗救活了！這是謝禮！”
曹大林收下狍子，卻讓合作社會計按市價算了錢，塞給李大山：“合作社的規矩，不白拿鄉親的東西。這錢你拿著，給屯裡孩子買書本。”
李大山著那疊皺的票子，眼圈有些紅。他張了張，最後只說了句：“曹老哥，俺服了。”
轉眼中秋，草北屯舉辦了首屆“收節”。十二個屯子的代表抬著各自的特產走進合作社大院：黑水屯的貂皮、靠山屯的松茸、漁村的金槍魚、樺樹屯的木耳...當這些曾經互為競爭對手的村莊把特產堆小山時，王經理激地直手：
“這要是組聯合，能壟斷東北的山貨市場！”
但曹德海搖頭。他在收宴上宣佈立“長白山-渤海灣產業聯盟”，第一條章程白紙黑字寫著：“互不價，技共。一家有難，八方支援。”
聯盟立後的第一個大單，是省外貿公司的採購合同——要五百斤野生松茸，出口日本。訂單太大，一個屯子本完不。曹德海把訂單拆十二份，按各屯產量分配。
黑水屯分到了八十斤的任務。李大山帶著全屯人上山，白天採晚上烘，七天七夜沒睡囫圇覺，最後了八十五斤——多出的五斤是品相最好的，他說：“不能給聯盟丟臉。”
貨發走後半個月，匯款單來了。王經理拿著單子挨個屯子送錢，每到一都引起轟——那些往年賣不上價的山貨，這次賣出了往年三倍的價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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